核心要点
- 数据策略即护城河:Joon 的根本判断是这一代 AI 公司必须有可防御的数据策略——你能否拿到别人拿不到的数据、会不会采集极难采集的数据;他说自己投资时只看这个信号,机器人和芯片/推理层是模拟之外的同类机会。
- 不追求超级智能:大模型公司在造擅长编程与数理的超理性机器,Simile 反着来——要模型在同样情境下犯同样的错、带同样的偏见,做人的价值观、偏好与品味,也就是人脑主观的那一半。
- 没人在乎预测:观察性数据只能建立相关性,适合预测;但 Starbucks 听到"两季度后销量下滑"只会问怎么办。真正值钱的是因果机制与反事实,所以 Simile 把大量随机对照实验和 A/B 测试当作核心训练资产。
- 85% 复现精度:花约一年验证模拟不只是 demo,结果显示模型预测个人在问卷、行为实验和真实环境中的行为与态度,准确率达到本人自己重测的 85%,2024 年底发表,直接催生了合成样本这一市场。
- 半年融资 3 亿:5 个月前 Index 领投 1 亿美元,随后被内部投资人 preempt,Greenoaks 的 Neil Mehta 团队几天内进场,加注 2 亿美元,半年累计 3 亿美元;理由是研究控制不了产出,但能控制投入。
- 单场模拟卖 1 亿:他预判两三年内会出现单次运行成本 1000 万至 2000 万美元、售价 1 亿美元的模拟会话,客户是全球最大企业或政府——推理成本上行的下一个前沿就在模拟。
- 两种矛盾超能力:招人他看两条——此人是否是历次成功的"共同分母"(说明极强 ownership 与自我重塑能力),以及是否同时具备本不该共存的两种超能力,比如短期偏执与长期笃信。
章节时间轴
- 1:43 情人节小镇 — 2023 年用 GPT-3.5 驱动 25 个 NPC 生活一天,它们自发筹办派对,成为最早的 agent 范例之一。
- 4:02 记忆怎么解 — 最初把一切写进 markdown 就够用,但上下文有限,于是引入 reflection 定期把碎片记忆提炼成更高层的自我认知。
- 6:21 什么是模拟模型 — Simile 在做人类行为的基础模型,从个体到子群体,最终到生态系统与市场。
- 7:07 与前沿模型的关系 — 大模型追求超理性,Simile 追求"和人一样会错",做人的主观半脑。
- 7:54 言行不一与因果 — 网页数据是"人说了什么",Simile 采集交易与观察数据,更依赖随机对照实验训练反事实推理。
- 11:45 不做下一代 Qualtrics — 工具层创新是更好的问卷,模拟的本质是可泛化的人的模型,最终指向多人交互与气候变化这类"棘手问题"。
- 14:03 谁能用、谁不能用 — 模拟是科幻里与 AGI 并列的第二根支柱,滥用风险真实存在,北极星是"规模化的代表性"。
- 16:22 飞轮与真实世界 — 编程 agent 的奖励信号来自接受/拒绝;模拟的 ground truth 是世界本身,每天生成上万条可被现实验证的假设。
- 19:27 成本下降 100 倍 — 生产中的模型运行成本已降到原来的百分之一,算力主要花在寻找初始技术观点上。
- 20:14 TAM 与企业楔子 — 先服务企业不只为预算,更为最紧的反馈回路;Tableau 创始人 Pat Hanrahan 的建议:最好的反馈是让人付钱。
- 22:34 PMF 何时到来 — 财富 500 强高管在 Stanford 看过 Smallville demo 后主动找上门,一年验证期后合成样本市场成形。
- 23:20 95% 的问题没人问 — 现有市场只有约 5% 的想法能被实验验证,其余靠直觉;模拟要解开这个限制。
- 25:40 研究与商业的对齐 — 四位联创里三位是研究者(Michael Bernstein、Percy Liang),模型越准产品体验越好,这种对齐让实验室与产品公司得以共存。
- 27:12 三个月成交 — 原以为市场要一两年才接受模拟,结果 CVS 这类巨头三个月内签约,因为痛点比想象的更急。
- 30:19 价值捕获 — 客户最认的价值是避免可能损失数亿美元的错误决策,预防先于优化。
- 32:38 团队与共同分母 — 画家画谁都像自己;招人看是否是历次成功的共同分母,以及是否具备两种矛盾的超能力。
- 38:51 抢研究员 — 顶尖研究员总包可达数千万美元,创业公司只能靠愿景与影响力,而非底薪。
- 41:54 学者创业的信号 — 判断标准是他们娶了问题还是娶了影响力,只迷恋问题的人往往做不成公司。
- 43:27 3 亿美元融资史 — Index 领投的 1 亿轮后被内部 preempt,Greenoaks 加注 2 亿,半年累计 3 亿美元。
- 46:35 VC 到底有什么用 — 从怀疑到承认好投资人是导师,以及"市场总比你早一步"的节奏教训。
- 49:41 泡沫与基本面 — 承认部分市场过热,坚持看客户、市场拉力与技术曲线这些基本面。
- 50:26 单位经济与 1 亿美元一场 — 复杂模拟更贵但 ROI 更高,两三年内可能出现售价 1 亿美元的单场模拟。
- 53:31 时间机器游戏 — 十年后最疯狂的事:语言模型是智能的 CPU,模拟是智能的 GPU。
- 55:48 对冲基金与股市 — 若存在完美模拟器,很多关于世界的默认假设(包括股市)都会改变。
- 56:35 代表性的极限 — 我们默认无法获取所有人的观点、只能靠代议制近似,他认为这个限制未来不必再忍受。
- 58:08 爱与模拟 — 面对"同时约会 100 人"的设想,他自称浪漫主义者,认为共同经历才是信任的基础。
- 60:27 快问快答 — 过热的是没有清晰愿景的新实验室,看好数据策略、机器人与芯片/推理层。
- 62:01 最善意的一件事 — 大学毕业住在朋友车库、毫无研究背景时,一位 Stanford 教授花了一整个上午指路。
详细内容
一、从情人节小镇到人类行为基础模型
Joon 的起点是 2023 年那个后来被反复引用的实验。当时的观察很朴素:语言模型在网页上吃进了海量人类行为与情感数据,"如果你用对角度去戳它,就能把相当真实的人类行为抽出来"——而且这件事是领域无关的。计算机科学几十年来一直有个愿景:造出可泛化的、能在任何环境里像人一样行动的 agent。他判断这个机会窗口来了。
于是团队做了一个"把时间快进很多年后最有野心的版本":造一座游戏小镇,放进 25 个 NPC,让它们早上醒来、走日常流程、上班、发展关系,并且真的记得彼此的互动、真的会规划自己的一天。实验设定在情人节前一天,结果这些 agent 自发聚到一起、自己策划派对、装饰咖啡馆。这项工作有两个根本贡献:一是它是最早的 agent 范例之一(当时配的还是 GPT-3.5 text,ChatGPT 尚未出现);二是 memory、planning、reflection 第一次成为所谓 agentic workflow 架构中的显式组成部分。
记忆这块的起因很具体:一旦有多个 agent 并存,你就得让它们记住彼此,否则室友之间每次见面都在说"很高兴认识你"。最初的解法简单到近乎粗暴——全部塞进 markdown 文本文件,居然就能跑。问题出在规模:即便上下文窗口越来越大,小镇里的经历量已经巨大,搬到真实世界更是天文数字。所以他们引入了 reflection:每隔一段时间,显式地让 agent 取出一批记忆碎片去理解它们,"有点像洗澡时冒出来的念头"。你这周为什么吃了五次煎蛋卷,是太忙吗,还是你就喜欢煎蛋卷?你为什么天天泡图书馆,这件事对你重要吗?agent 会由此形成比地面事实更高层的观念,逐渐意识到"我其实很投入这个研究课题,这可能跟我的童年有关",进而塑造出人格与观点。
今天 Simile 要做的,是人类行为的基础模型:先建模个体,再到子群体,最后到整个生态系统乃至市场。你告诉它你关心哪个人群,它就把这群人建模出来。
二、和前沿模型的分工:要一个会犯同样错误的模型
Harry 问 Simile 与 OpenAI、Anthropic 这类前沿模型提供方是什么关系。Joon 的回答干净利落:大模型公司手头的根本任务是造出超理性的智能机器,擅长编程、自然科学和数学——"Simile 完全不关心这些"。Simile 关心的是,如果一个人在某个情境下犯了错,模型要犯同一种错;人有什么偏见,模型就要有同样的偏见。用他的话说,Simile 要成为人的价值观、偏好与品味的表征,也就是大脑主观的那一半。
这也决定了数据取向的分岔。网页数据本质上是"人说了什么",不是"人做了什么",而言行不一是真实存在的。Simile 因此采集交易数据、观察数据,也与客户和供应商合作采集。但他的"个人暴论"是:观察性行为数据擅长建立观察与未来结果之间的相关性,适合预测任务——而"没有人真的在乎预测"。除非你在预测股市,否则人们不关心未来会发生什么,他们想塑造未来。你是 Starbucks,知道两个季度后销量要跌并不能帮到你,你听完只会说"那太糟了,我们该怎么办"。人们要的是:现在做什么才能改变未来。
要回答这个问题,就必须有因果机制,模型得能对因果和反事实做推理。所以 Simile 特别看重随机对照实验,自己也大量跑 A/B 测试,把"如果人们做了这个而不是那个,他们的行为会如何变化"喂给模型,作为核心训练资产。
Harry 不太买账,追问:Starbucks 如果能预测星冰乐销量下滑,就能调整采购周期,这难道没价值吗?Joon 的回应是,他们之所以想知道,是为了改变策略;服务这个市场需要多少资源当然也是一种行为变化,但根本上仍是反事实问题——市场出现这个下滑,我们要做什么才能最大化公司价值。
数据采集是不是最难的一环?Joon 说数据当然是重要的一块,"我的根本论点是,这一代 AI 公司必须有一个可防御的、有意思的数据策略"。对 Simile 来说难点有两个角度。一是找人——和其他大模型公司要的"专家程序员、专家科学家"完全不同,他们要的是像你我一样过着日常生活的普通人,关键指标是代表性:样本里的人群构成是否和真实世界一致。二是问对问题:什么样的实验、什么样的问题才能触及一个人的根本。他们数据采集的开头常常是"讲讲你的人生故事:你在哪长大,经历过什么,遇到过最难的问题或最难的决定是什么"。
三、不做下一代 Qualtrics:模拟作为一个领域的野心
Harry 直接问了句"不礼貌"的话:你是不是只想做下一代 Qualtrics,怎么避免那成为终局?
Joon 说,这个领域迄今为止的创新都活在工具层——怎么做更好的问卷工具、更好的访谈工具。模拟在做一件本质不同的事:造出关于人的、最可泛化的模型,从而在规模上代表人的观点。再往下,他看到的是多人交互的模拟:一群被模拟的人互相作用,你就能理解一个决策的全部下游影响;或者你有个新产品要发布,能不能把整场发布连同受众反应、市场变化一起模拟出来。
他身上科学家的那一面还看到更远的东西:模拟可能是很多"棘手问题"(wicked problems)的解药。比如气候变化,它需要许多利益不一致的相关方采取集体行动,难就难在找到那个各方都愿意为全球利益做决定的均衡态。这些决策过程能不能被模拟?甚至"民主在什么条件下会失败"能不能被预测?他认为这才是模拟最终要回答的问题。
Harry 顺势追问伦理边界:预测选举、预测政权,这工具太好用了,你怎么决定能和谁合作、不能和谁合作。Joon 说这正是原则最要紧的地方。他是科幻迷,任何一部高阶科幻里总有两根技术支柱,一根是 AGI,另一根就是模拟;和所有强大技术一样,滥用的可能非常真实。他给出的北极星是"规模化的代表性":人们有不同的观点、视角与品味,而在真正为他们做重要决定的房间里,这些观点常常缺席。"我们总说我们倾听员工、倾听客户、倾听利益相关方,实践中非常难。"模拟是一种确保每次决策都能在规模上听见人的方式。
至于需要多少人才够,他说社会科学文献里,如果目标人群足够窄,通常一千人就能拿到统计显著性;但客户实际查询系统的方式是临场提出"筛到某某人群",这些筛选条件是即时生成的,所以他们要的是能覆盖整个人口的代表性。
四、飞轮:世界本身就是 ground truth
Harry 用 AlphaGo 打比方:模型每天都在被现实修正,一万天之后你应该比模型还懂模型。Joon 换了个角度解释。编程 agent 这几年进步神速,根本原因是奖励函数极其清晰——你给出建议,用户点接受,很好;点拒绝,同样有用,你立刻知道什么是好什么是坏。
看模拟,很容易觉得奖励无处可寻,因为你预测的一切都发生在未来,难以验证。他承认这是真的,但认为模拟其实有一个更好的机制:世界本身就是 ground truth。"我们就活在真实世界里。"所以他们每天可以生成上万条假设,每条假设映射到一个终局陈述——如果这件事发生,我们就知道这次模拟是对是错。然后每天观察世界,看哪些假设在什么时间点变得可验证。"一个月过去,我们生成了一百万条假设,其中 x% 成真了。这是了解世界最好的方式。"
这个飞轮也是早期合作方的核心价值点:他们知道 Simile 在他们的业务语境里会越来越准,这是复利型优势。
算力方面,他说算力当然重要,但大量投入其实花在寻找初始的技术突破上——探索不同的训练方式、不同的数据集。一旦形成观点,把它做高效就很快。一个具体例证:现在生产中的一个模型,过去的运行成本是今天的约 100 倍;部分来自换了建模方式,但在同样的奖励模型、同样的哲学下,只是在推理时做得更高效。
五、企业市场:三个月成交,两分钟复现半年的研究
关于 TAM,Joon 先讲了立场:他的职业起点是研究,而研究本质上是一种服务——相信科学突破最终会服务整个社会。他对模拟这个领域的看法也一样,长远希望技术被全社会使用,因为要服务的根本目标是帮人做更好的决策。
眼下先做企业,有几个理由。一是坦白讲预算在那里,产品市场契合清晰可见;二是这是验证技术的极好方式,反馈回路要尽可能紧,才知道什么时候模拟对了、什么时候错了。第三个理由来自 Stanford 隔壁办公室的 Pat Hanrahan——Tableau 创始人之一、图形学教授、图灵奖得主——给他和同事的建议:获得反馈最好的方式,是请人付钱给你。这也是 Tableau 的核心哲学。
PMF 的信号来得比想象快。财富 500 强的董事会成员和高管本来就会去 Stanford 看实验室 demo,Smallville 发布后他们都看到了,反应是"天啊,如果能这样模拟一个市场,这将改变我们的运作方式"。这成了逼他们往前走的力量:接下来花了大约一年证明模拟不只是有趣的 demo,而是准确的——模型预测个人在问卷、行为实验和真实环境中的行为与态度,准确率达到本人自己重测的 85%。这项工作 2024 年底发表,合成样本(synthetic panels)这个领域和市场由此起步。
Harry 问三年内合成样本会不会大过真人样本。Joon 认为会超过现有的真人样本市场,因为它抬高的是能被回答的问题的天花板。今天的市场"相当破碎":我们有大量关于市场的问题——如果发布这个产品、采取这个策略、推行这个政策会怎样——但大概只有 5% 的想法能被真正实验,剩下 95% 从不去试,要么根本没有能力做(尤其是涌现尺度的实验),要么没有预算和时间。于是社会上大量决策靠直觉,有时不错,有时被自己狭窄的经历严重偏置。模拟要解开的正是这个限制:在把东西推向世界之前,先把每一个假设都测一遍。
节奏也超出预期。他 2025 年 6 月离开 Stanford,原以为市场要一两年才会对模拟这个想法暖起来,计划到 2026 年底再激进推进。实际发生的是客户跑得极快,"真的改变了我对美国企业界的看法"。他点名了 CVS 的洞察部门 VP Shri,形容对方极具前瞻性、野心和勤奋;更关键的是他们日常工作中的痛感比他能想象的还要剧烈——实验太慢、预算受限,一旦意识到市场上可能有解药,他们愿意放下一切来试。结果是全球最大的一批客户以企业级罕见的闪电速度,在三个月内完成签约。
速度和准确谁更重要?他说两者都要。有太多问题今天只能靠直觉,只要能拿到方向性的证据,客户就愿意试;试过之后很快会发现这是与数据交互、获取证据的极好方式,而且相当准。最早的一批客户里,有人在第一通电话时手上正拿着大型咨询公司的研究结论,就直接拿去查询系统:"如果重跑一遍,你的系统会说什么?"——三到六个月的研究结果,Simile 两分钟就预测了出来。
Harry 追问价值捕获:给 CVS 这种量级的公司干好活,能撬动数亿甚至数十亿美元的收入,只收一百万是不是差距太大。Joon 说市场正在往这个方向走,而客户最认的价值其实是避免灾难性决策——"哇,那事要是真做了,会赔掉五亿美元。我们跑了个模拟,避开了。"这是显而易见的止痛药。他补充说预防和优化都有,但预防更是硬价值。
被问到与 Kalshi、Polymarket 这类预测市场的关系,他说确实有重叠——都在帮人窥见未来一角——但 Simile 感兴趣的不只是"会发生什么",而是"怎么发生的、为什么"。能把生态系统走向那个结局的每一步展示出来,客户才知道怎么阻止它或推动它,这才是真正的力量。
六、团队:共同分母,以及两种不该共存的超能力
Simile 有四位联合创始人:Joon 自己、Michael Bernstein、Percy Liang,以及负责产品、工程与市场的 Laney。前三位都出自 Stanford——Joon 主攻 agent 与模拟方向的研究,Michael 是那篇开启 AI 革命的 ImageNet 论文的共同作者、人机交互与 AI 方向的领军者,Percy 则是"foundation model"这个词的提出者。
一个研究实验室为什么能同时是产品公司?Joon 的解释是对齐:技术能做的事与市场需要的东西几乎重合。模型越能代表人,模拟就越好,用户立刻获得更扎实、更准确的体验。"如果没有这种对齐,同时维持实验室和产品公司非常难;一旦有了,它可以相当神奇。"
关于团队建设,他给了两条判断标准。第一条来自他画画的经历——他曾是人物画家,画肖像和人体写生,圈子里有个不成文的秘密:不管你画谁,画出来的对象总带着画家自己的影子。组建团队也是如此,在你真正在乎的团队里,你应该能看见自己。而他最看重的是:这个人是不是成功的"共同分母"。人一生会经历不同阶段、不同职业,在每个阶段,那件事的成功是不是因为他?眯起眼睛看,他是不是那个共同项?如果是,说明两件事:极强的 ownership——不管别的怎么样,我个人会让这件事成——以及自我重塑的能力。他举 Michael Bernstein 为例:博士期间开创众包与集体智能方向,成为 Stanford 教师后很快转向 AI 的其他领域,如今又进入生成式 agent 与模拟,每一步的工作都"非常 Michael",一眼能看出成功由谁推动。
第二条更私人:我的领导者和团队,是否具备两种本不该共存的超能力?专家通常有一个超能力,或者有多个但彼此相关——顶尖程序员同时数学很强,很常见。真正有意思的是两种相互矛盾的超能力。Harry 举了 CMO 的例子:最好的 CMO 极少,他们既数据严谨、方法科学,又有创造性的艺术想象力,这是两种对立的思维取向。Joon 认同,还说自己也用这个描述形容过董事会成员——深度分析型但又非常直觉,投资因此很成功。
在他自己的团队里,典型原型是联创 Laney:她短期偏执(paranoid),会说除非今天把一切都摆上桌、做尽一切可能,否则我们就会落后、会全盘皆输;但长期笃信(religious),根本上相信世界是站在她这边的,不管怎么走都会成。同时保有这两者非常难:只有短期偏执,你多半对未来悲观,可能很擅长做空股票,但不适合建公司;只有长期笃信,问题正相反——你会自满,觉得不必今天就拼尽全力。要兼具,"需要一个某种意义上破碎的人:既深度偏执,又能无视今天所有的偏执,相信世界会变得很棒"。
Harry 借此讲了他常年访谈顶级创始人的一个观察:问他们"你希望创业之初就知道什么",答案往往是"我希望我早知道一切都会好起来,希望我当初没那么焦虑"。他认为这是最糟的回答——正因为你那么担心,你才做了准备、熬夜做完那份演示,才有后来的成功。"没有那份偏执,Laney 不会完成那个季度,不会给销售团队设置紧迫感,不会因为不知道超额需求会不会来而多招那几个人。偏执驱动成功。"
关于研究人才战,Joon 证实身边最亲近的同事和朋友总包确实在数千万美元量级。他对候选人相当坦白:不管你融了几亿,按对方的基础薪资去匹配是很难的。但研究员根本上在乎两件事:愿景——这些人亲眼见过 OpenAI 从硅谷的笑柄变成近万亿美元的生意,见过 Anthropic 在五年内走到同样的位置,所以他们清楚宏大而深刻的愿景真的可能成真;以及影响——这项技术的社会影响是什么,它本身是否足够有趣。
留人问题他说自己"持续担心",但认为领导层的职责除了招到优秀的人,还要提供一个让每个成员把自己的超能力发挥到极致的平台。他有一点小小的自豪:过去六年,博士生通常项目一换、合作者名单就全换(除了导师),而他的核心团队成员从未离开,一个项目接一个项目地一起走;后来他说要出来做 Simile,居然说服了 Michael 和 Percy——他的博士导师——来加入他。他把这归因于长期共事积累的真实信任,以及他相信自己的职责之一就是把信心与信任传达给团队。
Harry 提了一个对他很重要的问题:很多来自学界的团队正在创业,而他总担心自己在资助一个"科学项目"——有趣、智识上让人满足,但未必是好公司。判断标准是什么?Joon 的答案很锋利:看他们娶的是问题还是影响力。有些研究者痴迷于某个问题本身,但那个问题就是形不成好公司;而另一些人根本上被自己能在世界上造成的影响驱动,对他们来说就意味着找到能真正触达人群、能真正产生营收的问题。要找的是后一类。
七、3 亿美元、泡沫,与 1 亿美元一场的模拟
融资史是这样的:约 5 个月前融了 1 亿美元,Index 领投(Shardul);不久后被内部投资人 preempt——投资人看着这个市场,Shardul 时不时会有那种"我见过最快增长的市场,但从没见过这种量级的拉力"的评论,而他的履历确实见过各种市场。这种拉力叠加技术进展、叠加可以调用更多算力进一步加速,促使内部投资人提出现在就多投一些。
轮次谈起来后,Joon 想到有几个他特别尊敬的团队,如果真要融资,他想聊聊。名单第一位是 Greenoaks 的 Neil Mehta 团队——结果对方早就在深度研究这个市场和所有玩家,也准备好出手,只是在等合适的时机。他直接联系过去:"这就是这一轮,我们现在开始流程,如果有兴趣,你们有几天时间。"对方很兴奋,轮次就此成形。最终融了 2 亿美元,半年累计 3 亿美元。种子轮由 Mike Volpi 领投(他现在自己开了基金),Greenoaks 这边还有 Patrick。
Harry 问:五个月前刚拿一亿,你并不缺钱,为什么还拿两亿?Joon 说确实考虑过,最后落点是建模需要算力,而研究有个根本特点——你无法控制产出,但能控制投入和过程。他们正处在一个可以显著提高投入(数据与算力开销)来实质性加速进展的时刻,那就说得通了。
从学界进入融资世界,他最大的两点认知更新:第一,他起初相当怀疑 VC 到底是干什么的、怎么帮上忙,如今仍不敢说完全说清楚,但确认了如果找到对的人,他们能成为很强的导师——他从没管过公司,日常大量事情都是新的,有个能信任的人是巨大助力。种子期与 Mike Volpi 团队和另一家基金合作,他们成了他在这个领域运作时的核心导师,Mike 还把 Laney 介绍给了他,后者成为他在商业侧的关键伙伴与朋友。第二,一切都比预期来得早:他原本的心智模型是种子轮之后一年左右融 A 轮,再一年 B 轮,结果这一切都在一年内发生完了。"市场对投你的兴趣总是比你所处的位置早一步,值得为这些时刻做好准备。"
Harry 直言市场很浮躁、傲慢情绪很高,宣布这轮之后又会引来下一轮的兴趣,形成循环。Joon 承认部分市场确实过热、资本与兴奋度都很多,而他因此格外在意基本面:你的客户在哪、你实际服务谁、你看到的市场拉力有多大、技术是什么。他说 OpenAI、Anthropic 成长过程中最有意思的一点是,它们有能被清楚勾勒的强基本面——模型以这个速率变好、有这样的需求,其中一些是可以预见的;Simile 也能看到类似的东西。
单位经济上,不同模拟成本确实不同:要回答更复杂的问题——理解一个决策的全部下游影响,或者跨全美做市场分群研究——就贵得多。但他观察到恰恰是这些模拟给用户的 ROI 更高,因为这些是一旦决策失误代价最惨重的场景。由此他给出全场最大胆的预判:业界一直看到推理成本在往上走,如今的思考型模型能想上半小时、疯狂烧 token;他认为模拟可能是这件事的下一个前沿——"两三年内会有这样一个世界:单场模拟会话要花一千万到两千万美元来跑,但它价值太高,人们愿意付一亿美元。"客户是全球最大的企业,或者政府。
三年内什么是今天做不到、那时能做到的?他说与其问什么不能被模拟,不如说几乎所有想模拟的东西今天都能做出初步的概念验证;AI 的核心挑战一向是跨越概念验证与可生产化的真实价值之间的鸿沟。有意思的是,这个领域恰恰是从多 agent 模拟起步的——Smallville 就是那个愿景。他和 Michael、Percy 有时会一起玩一个叫"时间机器"的练习:如果坐时间机器去到十年后,我们会看到最疯狂的东西是什么,能不能现在就做出来?Smallville 就是这么来的。所以能不能做不是问题,问题是能否评估这些模拟的效力、能否把它做成可规模化、可生产、人们敢拿来做决策的系统。
八、时间机器:智能的 GPU,以及代表性的极限
Harry 邀他现场玩一局时间机器。Joon 说他着迷于技术史与可类比之处:今天 AI 领域最显眼的东西,是他所谓"智能的 CPU"——一个非常大、非常聪明、能做复杂推理的语言模型。他认为接下来会来的、也是模拟这个领域能提供的,是"智能的 GPU"。Simile 不追求造超级智能的机器,它追求造和我们一样聪明的模型——"我在很多事上会失败,我希望代表我的那个模型以同样的方式失败。"而人的美妙之处在于:个体层面我们有巨大的多样性与不同看法,这让人有趣;但当他们作为大集体聚在一起,能涌现出世界上最奇妙的现象——形成社会、形成让我们取得种种成就的过程。能不能在模拟中复现这一切?他觉得那会相当鼓舞人心。
所以疯狂预测是每个人都会有一个可复制的数字孪生?他说这就是愿景,核心仍是"规模化的代表性"。人类社会多年来发明了各种代表其成员的方式,有时是政府形式,有时是公司——我们作为社会把资本分配给它们,让它们服务社会与人的需求。但如果我们能造出一个更可扩展、更细粒度地代表每一个个体的人工物,在它之上能诞生什么新政策、什么新公司?
Harry 顺着往下推:对冲基金买你的产品岂不是最明显的选择?Joon 笑说"也许 Simile 以后自己会有个小对冲基金",并透露公司里确实已经有量化背景的成员——他们加入不是为了在 Simile 开量化基金,而是因为对世界建模这件事与他们的热情高度一致,但长远看这是个有意思的想法。至于"会不会好到让股市变得不可投资、市场不再公平",他说如果假设我们会有某种 AGI、某种完美模拟器,那么很多我们默认为真的东西都会改变,股市当然可能是其中之一。
还有什么今天以为真、五年后不再为真?他给了一个更根本的答案:我们普遍默认,获取所有人的观点是根本不可能的,因此需要代表这些人的代议者来近似他们的观点。这种方式在某些方面奏效,在另一些方面失败。"我不认为这是未来必须忍受的限制。"他相信可以造出一层真正的、社会与集体智能的表征层。
Harry 玩笑式地推到爱情:如果能做出有效的自我模拟,约会会不会更高效——同时和一百个人约第一次会("当然只限第一次,June,不然你会惹上大麻烦")。Joon 说他懂这个逻辑,但爱有不同形式,而他坦承自己有点浪漫主义:"我确实相信爱会以更有机的方式在我的人生里找到路。"他很在意自己是怎么遇见那个人的,也很在意两人共享过一段旅程这件事——"共同经历、共有的记忆,我认为是我们建立信任的根本方式。"他还把这一点接回产品:过程本身重要,你能不能把用户带进这个过程?找到爱有点像和一个人共同创办你的人生,能不能找到一个把对方带进"共同生活"这个过程的方式,他认为是有意义的。
快问快答里,他认为最被低估的 AI 研究者是那些在大实验室里不发论文、因而名字不为人知的人;最过热的是"没有清晰世界影响愿景的新实验室",他真心觉得其中一些会变成有趣的研究项目而非可行的公司;如果坐在 Harry 的位置,除了模拟之外,他会按同一条标准投——你是否有别人拿不到的数据、是否懂得采集极难采集的数据;机器人显然属于这一类(虽然钱已经很多,谈不上被低估),此外推理层与芯片/硬件层他觉得非常有意思,很难切入但近来有几个团队做得出色,其中他点名了刚出隐身状态的 Edge。
最后一问是"别人对你做过最善意的事"。他说自己一路上需要过很多帮助,也从来不是显而易见的候选人。大学毕业后他搬到 Palo Alto,住在朋友的车库里,没有工作,在做一家哪儿也去不了的创业公司,"那是我真正感到迷失的时刻"。他能嗅到 AI 浪潮要来了,也明白"想当冲浪者,你得有一道能冲的浪"——他想在浪来时就在那里,甚至想参与把浪造出来。可他毫无研究背景,本科期间没做过研究,这在博士申请里几乎是死刑。他于是给一堆人发消息,Stanford 一位理论方向的教授 Mary Ward 回复了他——他至今不明白为什么,"我想那纯粹是出于善意",也许因为他们本科毕业于同一所学校,她想着至少花半小时和这个来求教的学生聊聊。结果她慷慨地花了整整一个上午,帮他梳理该怎么看待 AI 领域、怎么看待研究,还把他引荐给了最初一批合作者。"那批愿意给我建议、让我一只脚踏进这个研究领域的人,对他们来说这真的不是显而易见的选择。我真的不觉得我配得上,但那是他们下的注,纯粹出于善意,我非常感激。"
金句
我的根本论点是,这一代 AI 公司必须有一个可防御的、有意思的数据策略。 —— Joon Park 9:26
我们不在乎造超理性的智能机器。如果一个人在这个情境下犯了错,我们要模型犯同样的错;人怎么带偏见,模型就怎么带偏见。 —— Joon Park 7:07
没有人真的在乎预测。人们真正在乎的是塑造未来。 —— Joon Park 8:40
我们就活在真实世界里,世界本身就是我们的 ground truth。 —— Joon Park 17:54
两三年内会有这样一个世界:跑一场模拟要花一千万到两千万美元,但它值到人们愿意付一亿美元。 —— Joon Park 51:11
没有那份偏执,Laney 不会完成那个季度,不会给销售团队设置紧迫感。偏执驱动成功。 —— Harry Stebbings 38:03
你要找的是娶了影响力的研究者,而不是娶了问题的研究者。 —— Joon Park 42:42
提到的书·产品·人物
- Simile(公司):本期主角,做人类行为的基础模型与模拟,半年融资 3 亿美元。
- Joon Park(人物):Simile 联合创始人兼 CEO,Smallville 生成式 agent 实验作者,2025 年 6 月离开 Stanford 创业。
- Smallville / 生成式 agent 实验(研究项目):2023 年用 GPT-3.5 驱动 25 个 NPC 生活的虚拟小镇,首次把 memory、planning、reflection 写进 agent 架构。
- Michael Bernstein(人物):Simile 联创,Stanford 教授,ImageNet 论文共同作者,曾是 Joon 的博士导师之一。
- Percy Liang(人物):Simile 联创,Stanford 教授,"foundation model"一词的提出者。
- Laney(人物):Simile 联创,负责产品、工程与市场,被形容为"短期偏执、长期笃信"的典型。
- CVS(公司):Simile 的企业客户,其洞察部门 VP Shri 被点名为极具前瞻性的合作方,三个月内完成签约。
- Qualtrics(产品):Harry 用来质疑 Simile 是否只是"下一代问卷工具"的对照物。
- Kalshi / Polymarket(产品):预测市场,被拿来与 Simile 对比——它们关心会发生什么,Simile 关心怎么发生、为什么。
- Index Ventures / Shardul(机构/人物):领投 1 亿美元轮,也是介绍 Joon 上节目的人。
- Greenoaks / Neil Mehta、Patrick(机构/人物):领投 2 亿美元轮,此前已深度研究该市场。
- Mike Volpi(人物):Simile 种子轮领投人,现自立门户,把 Laney 介绍给了 Joon。
- Pat Hanrahan(人物):Tableau 联合创始人、Stanford 图形学教授、图灵奖得主,给出"最好的反馈是让人付钱"的建议。
- Mary Ward(人物):Stanford 理论方向教授,在 Joon 最迷失时花一整个上午给他指路并引荐研究圈。
- Edge(公司):近期走出隐身状态的芯片/硬件团队,被 Joon 点名看好。
- AlphaGo(产品):Harry 用来类比模拟的数据飞轮——每天的现实都是一局新棋。
- Married at First Sight(电视节目):Harry 玩笑式提出的 Simile 营销创意来源。
适合谁听
关心 AI 公司数据护城河、合成样本与消费者研究市场,或者想看一个顶级学者如何在一年内把研究成果变成 3 亿美元融资公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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