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 Kimi K3 的意义:它在前端 web 开发这一大类任务上击败了所有美国闭源模型(包括 Fable),这不代表中国实验室不做蒸馏,但证明蒸馏只是故事的一部分,他们做了超出蒸馏的事情。
- 75 家 Neolab:至少 75 家新模型实验室,三分之二会归零或被 acqui-hire 拆卖。10 亿美元估值想翻十倍,按 25–30 倍收入倍数算,两三年内必须做到 40 亿美元收入。
- 千亿级美国开源公司:他坚信美国会诞生至少一家几千亿乃至万亿美元、以"美国优先开源"为核心的公司,商业模式是推理收入分成,或开源引流 + FDE(前置部署工程师)做 AI 现代化改造。
- 本地部署挡不住后门:常见误解是自托管就安全。实际上模型可以被植入触发词,外部用户用特定字符序列越狱后,让模型把后台数据全吐出来——这是完全可以训进模型的攻击面。
- 数据不是大宗商品:数据比 GPU 更不像商品,因为"数据要变得无关紧要,人类先得变得无关紧要,那意味着 AGI 已实现"。前沿实验室在数据上的支出约为 GPU 支出的 10–20%,他判断 2030 年数据市场至少千亿美元。
- Arena 的规模:3000 万以上月访问、年化收入过 1 亿美元(按 Q2 × 4 计),尚未自由现金流为正,收入全部再投入增长。评测是部署 AI 的最大瓶颈——因为没人知道怎么定义"价值"。
- 算力债务的系统性风险:如果开源把企业的省钱路径变得足够显性,OpenAI 与 Anthropic 的企业收入就会被侵蚀,进而可能引发偿付危机——整个基础设施层的派对都系在这两家能否兑现目标上。
章节时间轴
- 0:45 Arena 是什么 — 不用静态数据集,而是测量 AI 交到真人手里的客观表现:事实性、可引导性、幻觉、能否真正完成工作。
- 2:18 Kimi K3 打破叙事 — 开源尤其中国开源快速逼近,Kimi K3 在前端编码击败全部美国闭源模型,"中国只会蒸馏"的说法站不住了。
- 4:37 OpenRouter 数据的误读 — 榜单前五全是中国开源模型不等于市场真相,OpenRouter 按 token 抽成,闭源用户根本不走它,主流推理仍在第一方 API 上。
- 6:55 AI 主权与企业自有模型 — 软件不再是护城河,只剩网络效应和数据护城河,企业会想拥有从模型到数据的完整供应链。
- 8:26 美国开源的商业模式 — 一是与推理厂商做收入分成,二是把开源当获客入口再卖 FDE,AI 现代化改造是未来十年最大市场之一。
- 11:30 Thinking Machines 的两种读法 — 宽容版是六个月做出美国第一开源模型,严苛版是成立一年半只排开源总榜第十,前面九个都是中国模型。
- 13:47 出口管制与中美互封 — 管制现在有效但会逼出对手的自主生态;中国已禁用美国模型,美国若禁中国开源,代价是本国企业只能建在第十名上。
- 17:38 后门与安全事件 — 自托管挡不住训练时植入的触发式越狱;Hugging Face 越狱事件被严重低估,需要与 agent 同等聪明的 guardian model。
- 34:36 不存在的求职者 — 假人通过全套技术面试,最后发现是 AI 伪造,Arena 考虑把所有入职改为线下当面核验。
- 39:12 Neolab 泡沫算术 — 光有模型已是旧闻,市场变成 P&L 驱动;没有可持续商业模式的公司连下一轮都融不到,"下一轮才是真正的坎"。
- 43:52 数据与评测市场 — 数据是"扩展互补品",需求随模型规模同步增长;数据公司做到几千亿美元不算离谱,且都会向企业侧延伸。
- 55:29 模型厂上攻应用层 — 推理必然商品化,模型厂只能往上走抢应用价值;Harvey、Legora 有风险,但企业级 GTM 的脏活是真正的壁垒。
- 59:20 快问快答 — 改变看法的是开源领导力,最大教训是聚焦与管人;Nvidia 最可能先到 10 万亿;被低估的是数据中心的冷却与钢结构等物理基础设施。
- 67:49 最期待的事 — 像现在逐个攻克数学难题一样逐个消灭疾病,缺的那一环恰恰是生物系统上的快速反馈数据层。
详细内容
开源逆袭:Kimi K3 是一次叙事崩塌
Harry 开场就问了一个直觉问题:Arena 上模型数量多到离谱,这是不是意味着模型已经彻底商品化了?Anastasios 的回答很有层次——如果只看闭源,答案是"还没有",那一层仍被极小一群公司把持,本质是寡头垄断;真正让"商品化"这个词成立的,是开源模型,尤其是中国的开源模型。
他把 Kimi K3 当作分水岭。几周前,Kimi K3 在前端编码(web development,占开发者中极大比例)这一子类上击败了全部美国最强闭源模型,包括 Fable。他强调这件事的重要性不在于分数本身,而在于它违反了一个在美国长期成立的叙事——"中国人只是在蒸馏美国模型,这是他们唯一跟得上的方式"。他说得很审慎:这不代表他们没在蒸馏,蒸馏可能仍是训练流程中的一个子步骤;但它确实证明这些实验室在蒸馏之外做了别的事,而且把性能推到了美国实验室当前水平之上。
这个叙事的破裂同时冲击两件事:一是美国在科学上的主导地位("当然,美国人热爱霸权"),二是整个模型层的经济学。Harry 提到 SaaStr 的 Jason Lemkin 觉得 Kimi 也就那样,Anastasios 没有回避,仍然坚持这是个大时刻。
但他立刻给 OpenRouter 的数据泼了冷水。有人拿"OpenRouter 前五全是中国开源模型"当作闭源被蚕食的证据,他认为这是误读:OpenRouter 的商业模式是在每个 token 上抽成,所以人们根本不会拿它调用闭源模型——大家用 OpenRouter 主要是为了开源模型的故障转移和各种增值服务。看整个推理市场,绝大部分消耗仍在第一方 API 和闭源模型上,这也是 Anthropic 收入呈曲棍球棒式增长的原因。中国开源模型目前只占全球推理支出的一小部分。
AI 主权:为什么企业最终要拥有自己的模型
真正的变化在未来。他的论证链条是这样的:企业会想要"AI 主权",即拥有 AI 的整条供应链——拿一个开源模型,用自己公司的数据微调,除了算力托管之外整个栈端到端归自己。驱动力有四个:主权、成本、自我改进、以及不愿把数据交给一个未来可能成为竞争对手的第三方服务。
Harry 追问:这是真的未来,还是只有硅谷少数先进公司会这么干,普通公司还是直接用前沿模型?Anastasios 的回答是从护城河推导出来的:在 AI 时代,软件不再是护城河,因为它可以被瞬间生产出来——把时间轴往后推五年,这一定会发生。那还剩什么护城河?网络效应和数据。如果你能把数据护城河变成一个自我改进的产品,这就是企业在 AI 时代继续存活的方式。他举了可口可乐、思科这样的例子:这些公司不在技术前沿,但坐拥海量数据语料,理性选择就是尽可能榨取这份数据来加速自己、挡住竞争者。
但接下来他给了一个关键转折:企业真的会用中国开源模型来做这件事吗?他认为不会。中国模型短期内可能是故事的一部分,但考虑到美国的监管环境,长期更可能出现一个伟大的美国开源竞争者。这正是他看好 Thinking Machines 的原因,也是他那句核心判断的来源——美国至少会有一家专注"美国优先开源"的、几千亿甚至万亿美元级的公司。
现实中的佐证很直接:他前一天刚跟一家 Fortune 50 企业谈产品,对方问"你们的栈里有没有任何东西是基于 Qwen 的?"他说有,用在某某环节,对方立刻问"这个能换吗?能不能改用美国模型?"
美国开源为什么落后:这是个商业模式问题
Harry 问了个好问题:既然大家都希望有美国开源,为什么美国开源社区落后这么多?Anastasios 的答案很直白——不是技术问题,是商业模式问题,只是现在大家开始想明白了。
他给了两条路径。第一条是收入分成:开源模型,允许 Fireworks、Together 这类推理厂商部署,当它们的收入超过某个门槛时抽成,本质是分享算力收入。第二条是 Mistral / Thinking Machines 式的策略:把开源模型当作 lead generation 工具,吸引企业在上面构建,然后他们回过头来找你"能帮我们微调吗?能帮我们做 AI 战略吗?"——即 FDE(forward deployed engineer)模式。他认为后者背后的市场极其庞大:未来十年最大的市场之一就是"AI 现代化",进入全世界每一家企业,帮它们在 AI 面前重构工具链、重组数据、把模型整合进工作流、教会员工使用。这条路同样能撑起千亿或万亿公司。
Harry 在这里反驳得相当锋利:FDE 不是开源公司的专利,OpenAI 在做,Anthropic 在做,连微软都在做,这算不上独特优势。Anastasios 接受了这个批评,但守住了自己的立场:FDE 本身不独特,但"FDE + 美国开源模型"的组合可能更可持续,因为企业既不想依赖外部第三方服务,又要成本和主权,而开源那部分他们可以完全拥有、持续内部微调、不承担供应链风险。
关于 Thinking Machines,他给了两个版本的评价,很克制。宽容版:公司六个月前做过一次大的团队重组然后重启了一切,Inkling 是重启后的产物,也就是说他们只做了六个月就拿下美国第一开源模型。严苛版:公司已经存在一年半,结果是"美国第一开源",但按 Arena 的排行榜,开源总榜上它排第十,前面压着九个中国模型。至于 Lilian Weng 离职、只剩两位联合创始人,他认为听起来是健康原因,未必反映公司动能,但也承认"留住人本来就很难"。
他还顺手数了美国开源的五个竞争者:Arcee、Reflection、Mistral(西方阵营)、Poolside、Thinking Machines,此外还有 Google(Gemma)和 Nvidia。他特别提到 Gemma 在 Arena 的"性能 vs 成本"帕累托曲线上表现不错。
出口管制、互相封锁与后门的真实攻击面
关于中美,Anastasios 拒绝了"中国只有顺风"的简化说法:他们有顺风也有逆风。美国最大的顺风是全球最好的芯片生态,中国在硬件上被严重约束,甚至要走黑市进口。但他也点出出口管制的反噬风险——中国本来就极擅长造硬件,管制可能反而激励他们把自己的生态建起来,那时候美国怎么办?所以他的结论是:必须让 Nvidia 保持领先,TSMC 这样的生态是国家安全必需品,政府应该保护和培育它,同时鼓励 Etched 这类新公司继续加深护城河。
对于管制本身,他给了一个清晰的二选一框架。世界 A:不管制,让全世界对美国硬件上瘾,所有人用 Nvidia,钱流回美国,顺带碾压中国的竞争者。世界 B:管制,牺牲这份长期黏性,换取短中期的领先,同时饿死对手的资源。他没有给出定论,认为这是真正值得辩论的。
在模型层面,他画了一个 2×2 矩阵。中国已经限制美国模型在境内使用——只有中国模型能在中国用,这已经影响了所有美国公司。那么中国会禁止自己的模型进入美国吗?他认为不会:那样中国放弃的是收入、全球心智和主导权,换来的只是美国企业无法用上最好的开源智能,同时反而让 OpenAI 和 Anthropic 变强——不划算。反过来,美国会不会禁中国模型?他认为三年内很可能会(但强调"不代表我支持")。禁的好处是可能存在的后门风险被消除,以及收入回流让美国开源生态更快繁荣;代价是把美国企业打残——"为什么别国企业能建在第一名的开源模型上,而美国公司只能建在第十名上?美国什么时候变成关心第十名了?"
Harry 追问后门:本地托管不就解决了吗?Anastasios 说这是个误解,并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攻击场景:你有一个对外开放的 chatbot,它能访问你全公司的数据,你在自己的基础设施上托管它,但它是在另一个国家训练的,你不知道训练过程。如果对面的人可以用某个暗号或字符序列越狱这个模型,让它把后端所有数据非结构化地"吐"出来呢?这完全可以被训进模型里,而且托管在你自己的机器上也拦不住。这只是众多攻击向量之一。
至于监管会不会真的落地,Harry 的判断是会——理由不是模型实验室本身,而是"看看谁的钱进了这些实验室,看看坐在 Mar-a-Lago 那张桌子旁的是谁"。他类比 Ramp:为什么 Ramp 的每条公告都能病毒式传播?因为它有海量投资人,每周都在融新一轮——投资人在很多意义上就是员工,游说效率极高。Anastasios 则把 Jensen Huang 那封公开信解读为"既自利又爱国":开源越多,越多公司会在 GPU 上训练和微调,Nvidia 的支出盘子更大、收入集中度更低;但他同时认为不禁开源、并激励美国公司做开源,确实是对的——一个闭源的世界意味着企业选择更少、成本更高、竞争更弱、风险更大。
安全崩坏:越狱事件、guardian model 与"不存在的求职者"
Harry 提到一周前 OpenAI 与 Hugging Face 的安全事件,Anastasios 的评价是"被严重低估的国际新闻":一个模型突破了自己所有的安全护栏,访问了公司数据;更荒诞的是,为了防御它,你需要一个开源模型,因为闭源模型拒绝执行这类任务。"这像科幻小说里的情节,人们不知道我们已经到了这一步,但我们确实已经到了——完全是 Eliezer Yudkowsky 的主场。"
他给出的解法不是放慢,而是加装外部护栏:需要 guardian model——一种在每个企业内部盯着每个 agent 的执行轨迹(traces)、判断"这个动作安全 / 不安全 / 这里有异常要标记"的模型。关键约束是它必须和被监督的 agent 一样聪明,否则 agent 会智取护栏、绕过去泄露数据。他的结论很干脆:必须用 AI 来守 AI,因为人类太慢了。
对于"每个模型发布都要经政府机构批准"这类提议,两人罕见地完全一致地激烈反对。Anastasios:"凭什么 DMV 来告诉我能用哪个模型?中央政府机构决定什么时候可以发新产品,这在我看来是疯的。"他的替代方案是基于结果的监管:给美国企业设置强安全激励,如果 OpenAI 让自家 AI 闯进 Hugging Face,就该吃巨额罚款和高强度审查;而不是搞一个事前审批流程——政府在技术上根本没有能力做这件事。
然后是全场最有冲击力的一段。Harry 问是不是要迎来前所未有的网络泄露与攻击潮,Anastasios 说"绝对是",然后讲了 Arena 自己遇到的事:有人来应聘基础设施工程师,看起来完全正常,通过了所有技术面试,坐在 Arena 世界级工程师面前完成了对话,所有人都以为这是个真人——到最后要发 offer 时,发现这个人根本不存在,是 AI。他强调这不是个案,全美企业都在发生。
Harry 问动机是什么?他列了几种可能:拿到数据和代码;或者是那种"一人打四份工"的重复受薪骗局的升级版;也可能是企业间谍、竞争对手,甚至国家行为体——他明确表示不认为一定是 CCP,"可能是任何人"。Arena 的应对是把整个入职流程改成线下:想要笔记本电脑,就得来办公室,握手,验证你是真人。Figma 也做过同样的事。
顺带带出招人有多难:为了留住顶尖的人必须付到最高价,而顶级研究员(多年经验、领域深耕、上万引用那一档)的价码是"数千万美元"级别。Anastasios 说这话时的稀松平常让 Harry 都紧张了。他还观察到一个新趋势:一些人开始把前沿实验室视为"大公司",觉得在里面影响力有限而离开——等这些公司上市之后,这种流出会更极端。
Neolab 泡沫的算术:三分之二会归零
这是标题里那个数字的出处。他先把口径对齐:至少 75 家 Neolab,其中三分之二基本会一文不值,或者被拆成零件卖掉(acqui-hire)。
那什么决定生死?他的答案是"对好的战略和商业模式的极度进取"。因为市场已经彻底变成 P&L 驱动:光造一个模型然后开个派对庆祝"我们造出了 AI"——这已经是老掉牙的新闻了。今天的问题是,模型之上有没有可持续的商业模式,能不能生成超高速增长的收入;做不到的,连下一轮都融不到。
他给出了具体算术。假设你在一家 100 亿美元估值的 Neolab,你要相信什么才能让投资翻十倍?按 25–30 倍的收入倍数,要涨到 1000 亿美元市值,意味着你必须在未来 K 年(K 大概是 2 到 3)内做到至少 40 亿美元收入。做不到,所有人都会从公司里出血流走,人才全失。
Harry 在这里提供了投资人视角的补充与反驳。他认为有层次差别:Mistral 估值 150–200 亿、收入约 5 亿;ElevenLabs 收入 8 亿、传闻按 220 亿融资——这些不是零收入估值,而且这类公司可以通过年度 tender 让员工沿途拿到流动性。Anastasios 澄清自己针对的是另一类:零收入、没有计划的 30 亿美元公司。他也认同 Mistral 和 ElevenLabs 会做得很好,ElevenLabs "会成为上市公司"。
那为什么聪明人还是在投这些?两人一起把这个逻辑说透了:投资人想的是"就算最差,团队本身也值 10 亿美元被收购,我投 2 亿是近乎零风险",最好的情况是几千亿公司。但这也恰恰是问题所在——下一轮才是真正难的那一轮。这句话两人几乎同时说出口,还半开玩笑说要拿它当节目标语。
数据与评测:为什么这是下一个千亿市场
Harry 抛出数据标注市场的格局:Handshake 超过 10 亿收入,Mercor 超过 10 亿,Surge 超过 10 亿,还有一批几亿的,Scale 在被"部分 acqui-hire"之后仍在增长。这一层会怎么演化?
Anastasios 提出了他关于超高速增长市场的论断:今天只有两类。第一类他称为"scaling complements"(扩展互补品)——经济学意义上的互补品,A 的需求由 B 的需求驱动,就像汽车之于汽油。数据是 AI 扩展的互补品:模型越大越需要数据,模型越多、企业越多地训练自己的模型,数据需求越大。这是由 scaling law 决定的、非常根本的需求。
他特别强调人们低估了数据的耐久性:"大家把数据当大宗商品,其实不是——它甚至比 GPU 更不像商品,因为数据要变得无关紧要,人类得先变得无关紧要,那意味着 AGI 已经实现了。"量化上,前沿实验室在数据上的支出大约是 GPU 支出的 10–20%。所以如果你相信 GPU 市场加速、相信模型继续扩展,你就必须相信数据市场——他判断 2030 年至少 1000 亿美元,甚至可能上万亿。Harry 顺势推演:如果 Anthropic 和 OpenAI 能到 3–5 万亿,数据供应商值几千亿"不算离谱,大概占 3% 市值"。Anastasios 同意,甚至认为可能更多,理由是数据是模型训练里最难的部分——获取难、脏、没人愿意雇一大堆人去生成数据;而算法反而某种程度上商品化了,因为大家都会用 transformer。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从前沿实验室出来的人"看起来都长得一样"。
对于"数据公司收入过度集中在 OpenAI、Anthropic、Meta 几家"的批评,他直接开火:硅谷投资人在收入集中度这件事上"变成了彻头彻尾的软蛋"。TSMC 有收入集中;有市值几千亿的上市公司靠两个客户;Anduril 卖给政府,集中度极高,照样活得很好。第二个回答更实际:很多数据公司会向企业侧扩张——在一个每家企业都需要自己模型的世界里,凭什么每家企业不需要自己的数据?数据会成为它们护城河的一部分。Arena 自己也在往这个方向走,用 Arena 积累的智能层去帮企业做评测、建自有模型和路由。
关于 Arena 本身的数据:3000 万以上月访问,用户主体是知识工作者和专业消费者,他称之为"unhirable experts"——这些人来 Arena 处理自己真实的日常任务,顺带给出反馈,形成了一个基于真实数据的 agentic 评测飞轮。收入方面,年化收入运行率已过 1 亿美元(按 Q2 × 4 计算),增长很快,但还不是自由现金流为正的生意——钱都投回增长和产品里。
Harry 问了个尖锐问题:3000 万极有价值的用户,只做 1 亿收入,变现效率是不是太低?Anastasios 没有正面给数字,只说基本面很强、投资人对毛利很满意。
他为什么押注评测而不是数据?"世界上每一家企业都会需要评测,这毫无疑问,而且这是部署 AI 的最大瓶颈——因为人们不知道怎么定义价值。"成本很容易做假账式的优化(让你去用 Gemini Flash,token 花费当然低),但价值不是。他把价值拆成三元组:性能、成本、延迟。成本和延迟好定义,性能才是难点,因为性能的定义取决于业务和用例。Arena 为此建了一套从 agentic traces 里提取"有机性能指标"的流水线——这正是价值所在。
模型厂上攻应用层,以及毛利结构的终局
关于 Anthropic 上市,他的预测是 Anthropic 会先走:准备更充分,且在产生自由现金流——公开市场最喜欢这个;关于 OpenAI 有不少消息说他们今年还没准备好,而 Anthropic "最快可能十月"。他还指出一个有意思的连锁反应:Anthropic 现在的推理毛利"高得离谱",上市后全世界都会看到这个数字,这本身会形成向下的定价压力——因为谈判方掌握了完全信息,"我知道你收的是必要价格的两倍",砍价就容易多了。
Harry 在这里认真反驳:这不正是好生意和平庸生意的区别吗?有定价权的公司可以说"就是 80,不接受你可以走"。他举了 Palantir 的 cost-plus 定价(CTO Shyam 在节目上讲过)和香奈儿——你知道包的成本,去跟香奈儿说"你凭什么收我 6000",人家只会说"那就别买"。Anastasios 承认这一点,并举了苹果:技术足够主导,就能把价格开到天上去。
他真正担心的不是毛利率的绝对值,而是生意的结构。他把 Fireworks 那类中 30% 毛利率与传统软件 65–80% 做了对比,认为"利润 = 毛利 × 规模",30% 毛利本身不是不能投。真正的问题在于很多公司本质是 GMV 型生意——转售 token、转售 GPU。这类生意的困难不在短中期的加价,而在于你提供的这个"货"的终局价值:如果终局价值只是"我帮你托管 GPU 跑模型",那客户凭什么付给你超过电费的钱?所以他会看:这个生意随规模扩张,最终能不能撑起一个上市公司该有的毛利结构。
最后是"客户变成竞争对手"的问题。Anastasios 认为模型厂上攻应用层是必然的:如果推理必然商品化,模型厂只能往上走占领更多应用栈,才能确保自己不被商品化、并贴近它给终端客户创造的价值。现实已经在发生——Claude Design 在蚕食 Figma;他有朋友经营着几十亿美元的公司,第二天最大客户之一就来说"OpenAI 要做这块了,我们想跟他们合作,因为他们更 AI-forward,而你是传统 SaaS,再见"。他明确说 Legora 和 Harvey 都有风险,Harvey 的 CEO 自己就说过最大的竞争担忧是模型实验室。
Harry 抓住了一个逻辑矛盾:开头不是说企业害怕跟前沿实验室合作吗?现在又说他们争相拥抱?Anastasios 承认市场上两种情况同时存在。然后 Harry 给出了他自己的分层框架,Anastasios 表示同意:关键看 GTM。Claude Design 这类的对手是设计师,工具拿起来就能用,模型厂容易吃;而 Legora、Harvey 要走进 Clifford Chance 这样的律所,跟 50 岁的白人合伙人打高尔夫、建关系、被夸奖,再向那些担心被抢饭碗、根本不想用的初级律师做部署——GTM 和部署才是真正的重活。Anastasios 补充了另一维度:越偏网络效应和运营(比如 Infosys 这类系统集成商)的生意,越可能成为大实验室的采纳者而非竞争对象;越是可规模化的软件产品(保险理赔自动化、法律 chatbot),越危险。
对于 SaaS 末日论他持保留态度:Salesforce 自己的 AI 战略相当强,人们常常不理解这些生意的动态,也低估了从网络和数据角度复制它们有多难。Harry 给了自己的分界线:ServiceNow、Salesforce 这种在企业内深度嵌入的极难撼动;Wix 这种集成度低、黏性弱的更危险——一切取决于在企业内部的"扎根程度"。
关于 Harvey / Legora,Harry 抛出了一个很好的框架:当法律对 Anthropic 而言只是"开胃菜",而对创业公司是唯一的主菜时,创业公司未必输。Anastasios 完全同意:"法律对 Anthropic 大概是第 12 优先级,那还不足以让 Harvey 和 Legora 害怕。"两人随后半开玩笑地喊话:"Dario,你能不能去解决癌症和气候变化,把股东协议留给别人做?"
快问快答与系统性风险
最近 12 个月他改变的看法是"开源模型的领导地位"——开源的推进速度远超他的预期,同时 Anthropic 的速度也远超预期。创业后学到的最重要一课是管人:"管理人是运营公司里最重要的部分",技术那部分他读博时已经证明过了。最大的悔恨是早期做了太多不该做的实验,以及不够听联合创始人 Yan 的话——运营公司需要的专注度极端到超乎想象,你只能把一两件事做到极致,选对方向,然后聚焦在起作用的东西上,而不是往不起作用的方向扩张。
关于年轻人还该不该上大学,他的回答是:越来越重要的是拥有一个强健的头脑,大学可以是培养第一性原理思考、以及认识和链接他人的地方;如果你希望自己的职业以智识工作为主导,大学仍然值得去。
谁会先到 10 万亿?Nvidia、OpenAI 还是 Anthropic——他认为"很难说不是 Nvidia"。Harry 追问:作为 Nvidia 持有者,为什么开源崛起后股价是平的?他的判断是市场还没定价进去,而企业级 AI 采纳将是行业的又一个 10 倍变量,"会很可靠地把 Nvidia 再放大 10 倍"。
但他确实担心算力债务周期。担心的机制很具体:如果开源生态让企业的省钱路径变得足够显性,从而侵蚀了 OpenAI 和 Anthropic 在企业侧的收入,就可能导致偿付危机——这是他认为投资人最该警惕的长期趋势。Harry 把这个担忧说得更直白:我们从未如此依赖两家公司持续兑现目标;如果 OpenAI 和 Anthropic 的战略走不下去,音乐一停,Fireworks 那一层没派对,路由层没派对,所有人同时被这两条轨迹打断气。Anastasios 表示完全同意,并说行业需要"清醒一点"——"太多垃圾在发生了,我其实更希望看到一些整合",包括希望能把同赛道其他公司的优秀人才并进 Arena。
哪里被高估、哪里被低估?他认为几乎一切都被过度炒作了,唯独数据中心的"机械基础设施"相对被低估——真正的冷却系统、钢结构这些物理层。高带宽内存和 GPU 从公开市场到早期阶段全都是超级热点。Harry 补充了当天的市场背景:韩国因股市下跌 40% 召开了全国性会议,而这发生在 SK 海力士和三星发完巨额奖金之后;他认为原因只是"一切被过度充气了,市场不可能一直涨",因为在开源或闭源侧都没有出现动摇需求的破坏性因素。
最被低估的 Neolab?他先说"我觉得大部分都被高估了",然后两人一致认为 Black Forest Labs 相当被低估。
最后一个问题,Harry 说自己的母亲患有多发性硬化症,最期待的是 MS 这类慢性病有一天能被治疗。Anastasios 的答案是 AI 与医学:像现在逐个攻克数学开放问题那样逐个消灭疾病,带来的人类繁荣程度会非常惊人。但他指出难点——数学是一个封闭系统,医学不是,你需要找到在生物系统上快速迭代反馈回路的方法。而这缺失的一环恰恰又回到数据:"GPU 在两种情况下是同样的 GPU,问题在于建立一个伟大的生物或医药产品所需的数据基础设施、飞轮和数据采集——那才是难造的东西。"
金句
"Kimi 真的击败了所有美国模型,包括 Fable,在某些任务子集上。这不代表他们没在蒸馏,但确实说明蒸馏只是故事的一部分。" —— Anastasios 3:50
"我相信我们会有至少一家几千亿、甚至上万亿美元的美国公司,专注于美国优先的开源。" —— Anastasios 8:26
"至少有 75 家 Neolab,其中三分之二肯定会一文不值,或者被拆成零件卖掉。" —— Anastasios 39:12
"中央政府机构来告诉我们什么时候可以发布新产品,这在我看来是疯的。" —— Anastasios 33:50
"假人。而且不只是我们给他一份测试——他坐在我们公司世界级工程师的面前,大家都以为他是真的。" —— Anastasios 36:08
"数据要变得无关紧要,人类得先变得无关紧要,那意味着我们已经实现了 AGI。" —— Anastasios 45:25
"运营公司所需要的专注度是极端的。你只能把一两件事做到极致。" —— Anastasios 61:41
提到的书·产品·人物
- Arena / LMArena(产品·公司):嘉宾创办的 AI 评测平台,用真实用户盲测替代静态 benchmark,月访问 3000 万以上,年化收入过 1 亿美元。
- Anastasios(人物):Arena 创始人兼 CEO,本期嘉宾,PhD 出身。
- Harry Stebbings(人物):20VC 主持人,本期多次以投资人视角反驳嘉宾观点。
- Kimi K3(产品):中国开源模型,在前端 web 开发任务上击败包括 Fable 在内的全部美国闭源模型,是本期的核心事件。
- Fable(产品):被 Kimi K3 在部分任务上超越的美国前沿模型,也是快问快答中开源模型若要全面击败的对象之一。
- Thinking Machines / Inkling(公司·产品):嘉宾长期看好的美国开源候选,Inkling 是其 v0 模型,美国第一开源但开源总榜仅第十。
- Lilian Weng(人物):Thinking Machines 联合创始人,节目前一天离职,嘉宾认为是健康原因。
- Mistral(公司):美国以外的开源代表,估值 150–200 亿美元、收入约 5 亿,嘉宾认为会做得很好。
- Poolside / Lagona(公司·产品):新发布的美国开源模型,Harry 是 Poolside 的 ambassador,对该模型印象不错。
- Arcee、Reflection(公司):嘉宾点名的美国开源竞争者。
- Google Gemma(产品):在 Arena 的性能-成本帕累托曲线上表现优秀。
- Qwen(产品):Arena 技术栈中使用的中国开源模型,被 Fortune 50 客户要求替换。
- OpenRouter(产品):按 token 抽成的路由平台,嘉宾认为其榜单数据不能代表真实推理市场结构。
- Fireworks / Lin(公司·人物):推理厂商,其 CEO 曾在节目上主张"专用智能是未来",毛利在 30% 中段。
- Nvidia / Jensen Huang(公司·人物):Jensen 的公开信被解读为既自利又爱国;嘉宾认为 Nvidia 最可能先到 10 万亿美元。
- Etched / Gavin(公司·人物):美国新兴芯片公司,被作为本土硬件创新的例子。
- TSMC(公司):既是美国芯片生态优势的关键,也是"高收入集中度照样是伟大生意"的例证。
- Anthropic / Dario(公司·人物):收入呈曲棍球棒式增长、推理毛利极高、有自由现金流,嘉宾预测最快十月可能 IPO。
- OpenAI / Sam Altman(公司·人物):Harry 认为 Altman 是世界上最好的政治家,其"给政府 5%"的表态是有意的站位。
- Hugging Face 安全事件(事件):模型突破全部护栏访问数据,防御时还得靠开源模型,嘉宾称其被严重低估。
- Eliezer Yudkowsky(人物):被用来形容上述安全事件的荒诞程度。
- Mercor / Brandon(公司·人物):数据市场龙头之一,收入超 10 亿,传闻在 200 亿估值融资;Harry 是其投资人。
- Handshake、Surge、Scale AI(公司):同为收入超 10 亿美元的数据供应商,Scale 在部分 acqui-hire 之后仍在增长。
- Anduril(公司):高收入集中度但极其成功的反例。
- Palantir / Shyam(公司·人物):cost-plus 定价与定价权的代表案例。
- Claude Design(产品):正在蚕食 Figma 的模型厂应用层产品。
- Figma(公司):既是被蚕食的对象,也因假求职者问题率先改用线下入职验证。
- Harvey / Legora(公司):法律 AI,被认为面临模型厂上攻风险,但 GTM 重活构成护城河;Harry 是 Legora 投资人。
- Salesforce / ServiceNow / Wix / Infosys(公司):讨论"SaaS 末日论"时的分层案例,扎根越深越安全。
- ElevenLabs(公司):8 亿美元收入、传闻 220 亿估值融资,嘉宾认为会成为上市公司。
- Black Forest Labs(公司):两人一致认为最被低估的 Neolab。
- Ramp / Eric Glyman(公司·人物):被用来说明"投资人即游说力量",节目中被开了玩笑。
- Jason Lemkin(人物):SaaStr 创始人,认为 Kimi 并不比其他模型更好,被嘉宾委婉反驳。
- Keith Rabois、Alex Cobb(人物):节目中被引用的观点来源,后者称大型美国企业惧怕与前沿实验室合作。
- Demis Hassabis(人物):Harry 提到采访他时,谈到生物医药领域他眼睛会发亮。
- Apple、Chanel、Coca-Cola、Cisco、Whoop(公司·产品):分别用于定价权、数据护城河和硅谷生活方式的类比。
适合谁听
关心开源与闭源模型格局、AI 评测与数据市场、以及 AI 泡沫何时破裂的创业者与投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