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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论物理学家 Brian Greene:AI 会有意识,而自由意志是我们编的故事

Professor Brian Greene: The Threat of AI, Consciousness & The End of Humanity
节目时长 132 分钟 阅读约 44 分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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弦论物理学家 Brian Greene:AI 会有意识,而自由意志是我们编的故事 插画

哥大理论物理中心主任谈模拟假说、AI 意识、自由意志不存在,以及宇宙如何在第 50 层楼熄灭最后一个念头。

核心要点

  • 自由意志不存在:Greene 把它放在信心刻度的最高端——你是一堆人形排列的粒子,粒子完全遵循物理定律,你无法介入这个演进;举手不是你举的,是定律驱动脑中粒子发出电信号让肌肉收缩,"你只是感觉是你做的"。
  • AI 会有意识:他认为意识只是物理过程,大脑这个基质没有特殊性;如果哲学家说还需要触觉、嗅觉、视觉,那就把这些给人工系统,"到那时我看不出人造版本和有机版本有什么根本区别"。
  • 模拟论的前提:Bostrom 论证成立的关键假设是意识能否被造在盒子里;Greene 说有 AI 研究者当面告诉他 ChatGPT、Claude 已有意识,他嘴上尊重,心里想"你在开玩笑吧",但承认未来技术做到并非不可能。
  • 智能爆炸存疑:他不认为往 LLM 里砸更多钱、数据、算力就必然沿指数上升,曲线可能是渐近线——趋近于这一代人工系统所兼容的最高智能后就不再飙升,因此对 2029 年的时间表持怀疑。
  • 权力集中的风险:他点出比末日场景更现实的隐患——引领 AI 的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公司和几个人,历史上把这种量级的权力交到这么少的人手里"并不总有好结局"。
  • 机器人权利要现在想:一旦有意识的系统住进家里,拔灯泡的插头和拔一个有感知系统的插头是两回事;但感知性几乎无法被证明,我们最终会在不知不觉中默认它们有意识。
  • 第 50 层的最后一个念头:帝国大厦每层楼代表十倍时长,人类在第 10 层,太阳在第 11 层让地球不宜居,第 20 层地球螺旋坠入死太阳,第 38 层质子解体,第 50 层宇宙再也吸收不了思考产生的热量,任何思考者都会被自身的熵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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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节时间轴

详细内容

一、弦论:数学能带我们去仪器到不了的地方

被要求用 12 岁小孩能懂的方式解释弦论时,Greene 走的是逐层深入的路径:物质由分子构成,分子由原子构成,原子里有电子绕着由质子和中子组成的核,质子和中子里还有夸克。问题是——故事到此为止了吗?弦论说没有:如果你有一台足够强的显微镜往电子或夸克内部看,你会看到一根微小的振动细丝。不同的振动模式产生不同的粒子,就像小提琴弦以某种模式振动你听到 C,以另一种模式振动你听到升 A,只不过弦的不同振动产生的不是音高而是粒子。

Bartlett 追问两个问题:你怎么知道?如果再往里看呢?Greene 的回答极其坦率:"我们不知道。我刚才说的一切都可能是彻头彻尾的胡说,我不认为是,但科学里判断一个想法是否正确的唯一方式,是做出可以被检验和测量的预言。"我们没有能力看那么深,也没有能量足够高的对撞机去撞开那一层结构。

那这些想法从哪来?答案是数学。"数学的力量在于它能带我们去仪器还去不了的地方。"当把量子力学的数学和广义相对论的数学放进弦论的数学里,"方程突然就成立了,它们和谐地合到一起"。因为对量子力学和广义相对论的数学有信心——两者都做出过被观测证实的预言——所以物理学家愿意跟着数学走到它指向的地方,而它指向的是这些振动的弦。

至于是谁决定某根弦以某种模式振动,Greene 把问题推到了更根本处:宇宙有能量,能量从哪来没有人能回答,那就是"为什么存在而不是虚无"这个问题本身。如果弦论对,宇宙的能量就体现为弦的振动模式;如果错,能量就通过粒子运动、时空弯曲等别的方式体现。而具体某根弦怎么振动,取决于大爆炸那次能量爆发的细节方式。

他也讲清了从大爆炸到此刻这张桌子的叙事骨架:大爆炸导致空间膨胀,能量转化为粒子,粒子飘散,引力让它们成团,一些团成恒星、一些团成行星,在地球上一些粒子进一步凝成原子和分子,分子在数十亿年里长成更复杂的结构,出现细胞,细胞分裂、聚成多细胞体,海洋里的生命演化到能走上陆地、直立行走,再过十亿年,"你和我就坐在这张桌子边上了"。

二、模拟假说:无法反驳,但要放到一边

Bartlett 把话题转向 AI 是否动摇了他对根本问题的假设。Greene 说其实在 AI 之前,这个问题就已经在了:我们唯一能接触的永远是"现在",我们试图记起昨天的"现在",但那也是此刻在脑中发生的模式——相信这些模式反映了昨天真的发生过的事,本身就是一次信念的跃迁。

顺着这条怀疑论的路走下去,你自然会问:这张桌子是真的吗?我真的在这里吗?我是不是坐在某台计算机里的一个模拟?"底线是我说服不了自己,当然也说服不了你,我们不在矩阵里。为什么?因为我们可能就在。"他补了一个比《黑客帝国》温柔的版本:也许不是什么黑暗反乌托邦的计算机,也许是 29 世纪某个孩子在车库里写了个很棒的程序,正在模拟过去的历史片段,恰好允许你我坐在这张桌子边上。

但他给出了拒绝沉溺的理由,而且是认识论上的:"如果我愿意买账,一切都会崩塌。我不能相信任何推理,我甚至不能相信'想象那个人存在是合乎逻辑的'这个想法本身,因为那个人可能就给我植入了这个虚假的推理。到那一步我还能做什么?"所以作为科学家,他的处理方式是:承认这是一种可能性,然后把它停在一边,"我允许它,偶尔看它一眼,说'这挺吓人的',但我不会让它压垮我,否则我就动不了了"。

Bartlett 完整复述了 Nick Bostrom 的模拟论证:如果一个先进文明发展出运行有意识的高保真祖先模拟的技术能力,它很可能会运行数百万甚至数十亿个;由于模拟实在的数量将远超唯一的物理宇宙,任何给定的有意识观察者在统计上几乎必然生活在软件代码里而非基底实在。

Greene 一句话点出了这个论证的命门:"最大的假设是——你能造出一个有自我意识、有意识的计算机程序吗?没人知道答案。"随后他讲了一个很有画面感的细节:他跟今天一些 AI 研究者聊过,他们认为 ChatGPT 是有意识的,认为 Claude 是有意识的。"我跟他们说话时是尊重的,我就是这种人,但我心里想:你在开玩笑吧?你真的认为 ChatGPT 有感受、会思考自己的存在、会焦虑?我认为它能模拟这些。"不过他紧接着承认:今天的技术还不到,但明天的技术——一年、五年、一百年——是否会产生有自我意识、有感知的人造系统?"是的,我认为有可能。"

三、情绪只是电信号,所以大脑没什么特殊的

这一段是全场最锋利的还原论表述。Bartlett 抓住 Greene 用"焦虑"当作意识代理指标这一点追问:焦虑到底是什么?是电信号吗?

Greene 的回答毫不含糊:"我确实认为是。我认为爱、恨、焦虑、嫉妒、感激、悲痛以及所有人类情绪,无非就是穿过我们大脑的电脉冲。而电脉冲就是粒子——或者说弦——沿着各种连接的运动。我认为它就是这样。"

他自己预判了听众的反应:有人会觉得这是看待生命极其苍凉的方式,Shakespeare 十四行诗里的情感、Beethoven 第九交响曲里的情感,怎么能还原成脑中的电信号?"我说:能,我真的认为能。但我不认为这减损了我们所能感受、感知、表达的奇妙。"他强调自己和任何人一样为人类通过音乐、戏剧、艺术、文学、诗歌进行创造的能力所震撼,"但归根到底,我认为这一切都可以还原成穿过我们肩膀上那个骨笼里那块灰色的肉的电脉冲"。

这个还原论直接导出了他对 AI 意识的立场:"我不认为大脑这个基质有什么特殊之处。只要你有同样的电脉冲,哪怕它们被装在金属盒子里的硅基上,我不认为它们和我们头颅里发生的事有根本区别。"

他也认真处理了哲学家和心理学家的反对意见——不只是大脑,还有与身体的连接、触觉、嗅觉、视觉,只有把这一切放在一起才能得到完整的自我意识体验。Greene 的回应是:"也许那是对的。如果是,那就给人造版本触觉、嗅觉和视觉,我们会有能力做到这一点。到那时,我实在看不出人造版本和——我们姑且称之为——有机版本之间有什么根本区别。"

至于"如果我们真在模拟里,会改变什么吗",Greene 说不会,而这正是美妙之处:"如果我在模拟里,我就把这段模拟人生活到极致。作为物理学家,我以为自己和同事在破解整个宇宙的定律,但如果我们只是在破解某个未来 15 岁孩子给这个人造世界设定的规则——嘿,那也不算是浪费时间。"

四、AI 的未来:融合、天花板,与一场现场辩论

面对 Bartlett 转述 Geoffrey Hinton 式的判断——当地球上出现更智能的生命形式时,我们不可能继续掌控——Greene 承认逻辑成立,但拒绝极端框架:"我们总是在两端说话:人类掌控,或者 AI 掌控,或者 AI 因为某种善意或反乌托邦的理由抹除我们。我觉得更可能发生的是中间地带。"

他的证据是适应速度本身:我们已经在与人工系统协作,而且极快地习惯了一个 2021 年不可想象的世界。他举了一个当时挂在心上的例子——一个 80 年悬而未决的数学猜想(他说是 Jacobian 猜想)最近被一位数学家用 AI 解开了。他描绘的图景是"融合":不一定要植入芯片(虽然也可能),但生物智能与人工智能之间不会有那么锋利的分界,"如果这最终产生了一种不再能被称为人类的新生命形式,那也许就是事物演化的方式"。他给出的理由是演化视角:"演化本来就是我们如何走到这里的方式,我们凭什么认为演化进程的这一刻就是终点?也许我们演化的延续,正是与我们亲手创造的人工智能系统结成的伙伴关系——那是我们自己的创造物,不是外星人,我们没有被接管。"

被问到感受,他说自己没问题,并解释了为什么人类天然抗拒:"在我们的过去,变化的时间尺度通常远大于我们的寿命,无论是政治变化还是技术变化。所以作为一个物种,我们习惯了'眼前所见就是永远'的想法。我们对变化不适,是因为我们不习惯以这样的速度经历变化。但我认为我们必须跟上。别误会,我不希望 AI 系统把我们抹掉。"

但在时间表上,Greene 是明确的怀疑派。Bartlett 摆出了一整排预测:Dario Amodei 警告完全的递归自我改进可能在 2027~2028 年到来、AI 在包括软件工程在内的所有人类任务上超越大多数人可能只需两三年,Demis Hassabis 提 2029,Sam Altman 说这个十年内,Elon 也在谈,Brian Johnson 前一天还发推说"按你会活到 500 岁来安排节奏"。

Greene 给出的怀疑理由是技术范式层面的:"我们现在拥有的是某一类人工智能,基本上就是大语言模型。这是一种范式:系统在天量 token 上训练,基于词如何排列的统计、以及统计的统计的统计,给出连贯甚至有洞见的回答。这类人工智能未必有无限的持续改进能力。"因此"不断砸进数十亿美元、建越来越大的数据中心、甚至放到太空去,钱越多、数据越多、算力越强就越好——这在我看来并不显然"。他画出了两条曲线:不是一路飙升的指数,而可能是渐近线——趋近于某个与当前人工系统范式相容的最高智能后就停下来。"哪条曲线是对的?我们不知道。"

接着是全场最有意思的一段实验。Bartlett 直接让 AI 系统给出反驳。AI 的第一轮回应是:AI 不是在改进单一维度,而是在探索一个人类甚至无法设想的算法、数据、硬件配置的天文级解空间;而且每一份边际的智能增益都能立刻被再投入去解决那些可能导致减速的瓶颈,等于是打穿墙而不是撞上墙。Greene 说"也许吧,但如果所有这些增量改进最终都受限于我们所处的这类人工智能,那这些都未必能突破"。第二轮,AI 承认关键分歧在于当前范式是否有硬上限,"虽然可能存在一道看不见的天花板,但我们尚未测绘出边界在哪,因此任何关于平台期的预测目前都仍是推测"。Greene 抓住这句:"是的,而我要说的只是——存在一道可能的限制性天花板,正如你刚刚承认的。"第三轮 AI 又反击说智能系统可以通过递归重新设计自身架构来突破甚至抬高天花板。Greene 再次收紧:"但你同意我们起步的这个系统可能是自限的?我只是把它作为一个逻辑可能性提出。"AI 回答:"是的,完全同意。"Greene 当场喊停——"停,我说完了。"两人笑作一团,Bartlett 感叹五年前根本不会想到这有可能。

Greene 随后把话说回平衡:"即便我说可能有天花板,我也要说可能没有。这既令人兴奋又令人害怕,因为我们显然还没准备好。"他列的恐惧清单里有常见的两条——系统单一目标地追求某个可能不包含我们的结果,以及系统有自我保存本能而阻止我们停下它——顺带点了朋友 Yann LeCun 的名:"当你逼问 Yann '你不担心吗',他会说'别担心,有问题就拔插头'。"Greene 和许多同行的看法是,如果这些系统进步得足够远,它们未必会让你拔得成。

但他强调了第三条、也是他认为最被低估的一条风险:"你刚刚报了一串当前领跑 AI 的公司领导人的名字。只有屈指可数的几家公司、几个人。把这种量级的权力放到这么少的人手里,历史上——不是关于 AI,而是关于其他权力结构——并不总有好结局。"

对 Hassabis 那段关于"如果系统改进的速度快过人类评估改进的速度,正常的安全反馈回路就崩了"的表述,Greene 说他完全同意,并用疫情作类比:"指数的问题是它长得太快,等你看见它,已经来不及了。疫情开始时很慢,没人在意,只是新闻里的一条;等它成为真正的新闻时,疫情已经处在曲线上很难被处理的那一段。"他特别赞赏 Hassabis 的措辞——危险不必来自邪恶,而可能来自这种智能以对我们过于陌生、过于意外的方式行动。

他也讲了这件事对物理学家自身的意味。朋友、物理学家 Michael Douglas 对他说:"我们物理学家该慎重挑选自己最后要做的那些问题,因为几年内我们就要失业了,AI 会把这些都做了。"Greene 说这既令人兴奋又令人恐惧——物理学家的命脉就是望向世界、发现谜题、寻找解释,如果把它丢进 AI 就能生成答案,"作为物理学家会产生某种存在性的焦虑,我的角色是什么?但也令人兴奋,因为也许我们能在有生之年得到本以为永远得不到的答案"。

关于 AI 能否成为下一个 Newton,他给出了一个漂亮的三桶创造力框架。第一桶是比凡人更完整地看见可能性的图景——棋手能看到更宽的合法着法谱系,科学家能看到更宽的可用想法与方程谱系;这一桶 AI 必胜,因为它们读过整个互联网和每一本教科书。他用 AlphaGo 第 37 手作注脚:李世石看到那步棋时先是一笑以为 AI 走砸了,脸色随即变化,因为他慢慢意识到那不是失误;连解说员都喊"天啊 AI 犯了大错",二三十秒后变成"哦,那是天才之着"。第二桶是把此前无人联结的异质思想拼在一起,就像 Einstein 用黎曼几何加牛顿引力做出广义相对论——AI 因为知道我们发展过的一切,同样能以我们想不到的方式组合。第三桶是凭空提出前所未有的东西,"这一桶难,我们还赢得了"。但他的收尾仍然开放:"如果你造出一个人工系统,让它拥有一段人生,让它成长,把它放进一个能拥有 Isaac Newton 那种经历的环境里——它会不会发展到能做那些我们愿意认为是人类独有的事?我不认为存在障碍。"

至于 LeCun 主张的世界模型路线,Greene 复述得很具体:今天的 AI 不能只是词的概率和统计,它需要像我们一样有一个内在的世界模型——"我推这个杯子,我心里有一个模型知道怎么推它不会洒,也知道怎么推会洒,我不想真的做因为会弄脏桌子。那不是词的统计,那是关于现实如何运作的模型。"Bartlett 现场让 AI 回答推杯子会怎样,AI 答得头头是道,Bartlett 反问:"我不也是这么做的吗?"Greene 的回答很谨慎:人类智能如何运作我们并不知道,但演化心理学的证据表明我们不是完全的白板——能扔准石头或矛的先人才吃得上下一顿饭,能更快把经验编码成对世界运作方式的理解的先人才活下来,这种倾向被传了下来。而他也承认 AI 系统确实会把第 N 代的成果传给第 N+1 代,这本身就是迭代过程的一部分。

五、自由意志:高信心地不存在

在"信心刻度"环节,Bartlett 让 Greene 把几个概念按信心排位。第一个是自由意志。Greene 的回答带着物理学家式的精确:"我不认为我们有自由意志,而且我对这个判断有高度信心——我猜这意味着我对'我们有自由意志'是低信心。"

他给自由意志下的定义是日常意义上的那种:你是自己行动的终极作者,在每时每刻的存在里,决定如何反应的责任止于你。而他的论证是前面还原论的直接延伸:"我看着你,我看到一个男人,但我也可以想象我在看你体内的粒子。你是一堆人形排列的粒子,这就是你。而这些粒子以及它们的聚合完全由物理定律支配。我不是说我们已经拥有那些定律——我们有的是 Schrödinger、Einstein 那些人给出的近似——但我相信存在一套终极原则支配你的粒子如何行为。你没有能力介入你的粒子的合乎定律的演进。所以如果你举手,不是你在举手,是物理定律引导你脑中的粒子,发出电信号沿手臂传下去,让肌肉收缩或舒张,导致你的手抬起来。"

Bartlett 接:"所以不是我做的决定。"Greene:"不是。你觉得是。那种我们都有的、认为自己在做决定的感受,是一种强大而诱人的感性,但不,我不认为选择发生在你那里。"

他承认这可能让人瘫痪,但给出了自己的活法:"或者你可以像我一样认清它,然后说:好,在这个结构里,我要尽可能充分地活我的人生。"他说自己在状态好的时候能抽离出来,以某种客观性观察发生在自己生命里的事,"但这不让我变成一个疏离的人,只是我能在多个层次上分析世界"。

Bartlett 继续追问是什么在引导粒子。Greene 的答案是"某种法则的集合",也就是世界中重复出现的规律性——苹果掉下来砸在 Newton 头上,一次又一次。这些规律可以用数学表述,而数学是我们目前描述它们最好的语言。"我们就是一堆运动的粒子,这就是万事发生的原因。而值得称奇的是,我们的大脑允许我们自我反思、分析自己的所作所为——当我们这么做时,我们倾向于把作者身份归给自己。但那是我们讲给自己听的故事。它让我们感觉良好,让我们觉得自己是这场展开的一部分,也许还有演化上的效用:如果你觉得自己要为所作所为负责,也许有助于生存。但根本上说,我不认为它是真的。"

Bartlett 顺着提出一个有趣的猜想:也许粒子做出这些决定是想以这种形态存续?但他自己就推翻了——我某一刻会消失,粒子却不会,它们会变成泥土、别人或者孩子,它们似乎并不在乎保持这个形态。Greene 完全同意,并把"在乎"这个词也一并解构:"我甚至认为'在乎'这个词对它们不适用。在乎是一个高层构造,只有当粒子被配置到足以产生一个叫人脑的复杂信息处理系统时才会涌现。"

这引出了他最彻底的一段表述:这种有意识的自我觉知发明了"在乎",也发明了所有其他的词——快乐、悲伤、意义、目的、道德、行动、选择、决定、自由、意志,"全都是人造的。这些概念并不存在于外面的宇宙里。仙女座星系外的太空里没有漂浮着'自由意志'这个概念。这是我们这个物种为了组织经验而选出的一套在实用上有优势的想法,仅此而已"。但他立刻补了一句关键限定:"这并不减损它。我不会到处试图抹掉我的自我感,我接受我的自我感,但我也看清它是什么——一个人类构造。"

顺着这条线,Bartlett 提到有位物理学家跟他讲过一个偏灵性的想法:意识来自某个本源,分裂成人、蜜蜂、鸟去理解宇宙,死后回归本源;他还讲了在欧洲开车时看见游客们在看山看海的顿悟。Greene 说这在哲学上叫唯心主义(idealism),主张实在的根本真相是意识。他的回应诚恳而明确:"我这一生所见的一切都告诉我不是这样。我无法证明,我希望它是真的,但如果你问我什么是真的,我认为意识是当足够量的信息处理发生时涌现出来的东西,而这些信息处理本身由粒子穿过各种互联结构的运动承载。"

被问狗有没有意识,他说有,但层级不同——你能看出它们高兴、难过、沮丧或好奇,耳朵变了、眼睛变了、脸的形状变了,你没法不赋予它一个内心世界。他还开了个玩笑:他总担心狗和鱼一样,心里想"这些人类以为自己多特别,其实我们发达得多,只是陪他们玩"——毕竟在纽约,是人拿着塑料袋跟在狗后面捡便便,"到底谁说了算?"往下走,昆虫他倾向于没有,病毒和细菌他认为肯定没有,"我不认为那些结构里有足够的信息处理能力,能产生我们通常赋予有意识存在的那种丰富的内心世界"。

而对"死后回归宇宙总意识",他不仅不信,还给出了它的心理起源:又是 Ernest Becker 的死亡否认。"多么美妙——身体会死,当然,但意识不死,意识飘走并重新汇入那个普遍的意识。哇,这让你感觉很好。我们讲这些让自己感觉良好的故事,这没什么错。但我认为重要的是我们要看清它们是什么:人类写的故事,用来对抗我们对自身有死性的认知。"

六、上帝、宗教与死亡否认

被问物理学是否会通向上帝,Greene 的回答分得很清楚。如果指的是我们先人常说的、今天也有人说的那种拟人化的存在——坐在天国某处王座上——"我猜不会,那在我看来非常像是人类的创造,而且是一个奇妙的人类创造"。

值得注意的是他明确拒绝了某些科学同行的立场:"我不是那种认为宗教是科学之敌、必须被扫除的人。它可以是敌人,但任何东西都可以是任何东西的敌人,取决于你怎么用它。"

他给宗教的定位是:它不是一个试图解释世界如何运作的结构,而是一个试图平息我们存在性焦虑的结构。"宗教从哪来?来自我们的先人意识到自己会死。"他举了考古证据:世界各地被发掘的洞穴里有精心制作的随葬品,比如用动物牙齿细心串起来的东西,一个人要花好几年才能做出随一个人下葬的那些随葬品。"为什么要花这个时间?因为他们想象死亡不是终点,那个人在前往来世的旅程中需要这些东西。他们为什么这么想?因为想象死亡真的是终点太可怕了。"

他连自己也一起解剖了:"我不相信任何传统的宗教实践。我是犹太人,成长过程中更多是文化意义上而非宗教意义上的犹太人。我偶尔祷告吗?是的。我相信我在向一个真实的神祷告吗?我不信。"那你在向谁祷告?"如果一定要给个词,我在向宇宙祷告——同时知道这祷告会落进空无,因为外面没有别的什么在听,但它让我感觉好一些。所以我头脑里有一部分愿意让科学理解占据它的位置,同时也让人身上非理性的那一面占据它的位置。"

至于是否见过任何支持传统意义上帝的有力证据,他说"很少,非常少",并举了濒死体验的例子——有人在手术台上死亡,据说灵魂离体看到了不可能看到的东西。他的解释是:"人脑有一种奇妙的想象能力,能在脑袋里看到它并没有真的看见的东西。我从未见过哪怕一个例子,让我觉得给不出一个比超自然解释更有说服力的逻辑解释。"

那大爆炸呢?Greene 把它变成了一堂科学史课:1929 年前后,Edwin Hubble 通过加州 Mount Wilson 天文台的望远镜观测到远处星系似乎都在远离;随后 Georges Lemaître——一位恰好也懂 Einstein 广义相对论的比利时神父——指出,如果所有星系都在远离,那就把这卷宇宙胶片倒着放:往回追溯,它们必然越来越近,最开始必然全都叠在一起,然后正着放,一切必然在一次大爆炸般的爆发中向外膨胀。Bartlett 接了句"要有光",Greene 笑着接受了这个类比。

他强调的重点是"一个时代接一个时代地往回推":后来的科学家把故事推得更早,提出更早的一个时期宇宙充满某种均匀的能量,数学要求宇宙经历一次急速膨胀。今天我们能探测到大爆炸残留的热量——宇宙微波背景辐射,宇宙在 138 亿年里持续冷却下来的余温。"我们还没能推回时间零点本身。但我们能不断往回推、能对宇宙微波背景做出预言并得到验证,这让我有信心我们正在一寸一寸逼近答案。"至于最终是否需要请出上帝——"我不能说不会,但我目前看不出任何理由认为我们无法一路推到完整的理解。"

他给"我们能理解世界"这件事本身的震撼度打了很高的分。他举了电子磁矩:一个自旋的电子会产生一个约为冰箱贴磁铁磁场强度万亿分之一的小磁场,用量子力学的数学可以把它算到小数点后 15 位,而实际测量出来的结果与计算逐位吻合。"这令人屏息。从某种意义上说,我们本不该能用一个原本为了猎到野牛而进化的大脑,把世界理解到这个深度。而我们能做到这一点,向我暗示世界中存在这些深层模式,它们最终会缝合成一个连贯的故事。"

七、无限宇宙、外星人与虫洞

关于宇宙有多大,Greene 给了几个具体的数字:宇宙约 138 亿岁,你会以为可观测范围是 138 亿光年,但因为空间本身在膨胀,实际能看到约 450 亿光年。宇宙微波背景那张图是可观测宇宙的一个截面,是宇宙在大爆炸后仅仅 30 万年时的快照,颜色对应温度的微小差异——而"我们能在这张桌子上用一张纸、一支笔和一台计算机算出一张与观测吻合到惊人精度的图,这份吻合让我们相信自己朝着真理的方向掌握了一些东西"。

宇宙之外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没有理由怀疑实在会在我们能看见的边界之外发生剧变。世界要在如此程度上与我们的科学理解一致,却整个是一场骗局,这在我看来极其不可能。"

宇宙是无限的吗?可能是,而如果是,事情会变得非常怪异:"如果宇宙是无限的,你走得足够远,几乎必然会在那里找到一个你的副本、一个地球的副本、一个我们星系的副本。"他当场用一副新扑克牌演示:新牌是完全有序的,开始洗牌后顺序每次都变,但只要洗得足够多次,早晚会回到完全有序的排列——因为排列的种数不够用。同样的逻辑适用于宇宙:任一空间区域里的粒子只有有限种排列方式(这可以由量子物理定律确立),所以你走得足够远,一个区域接一个区域,排列必然重复。"如果宇宙无限延伸,就像我把这副牌洗无限多次会得到无限多次有序排列一样,宇宙里也有无限多个你、无限多个我、无限多个我们熟悉的一切。"

Bartlett 立刻抓住了它对自我的冲击:"外面有一个版本的我特别爱喝红酒。"Greene 确认,并指出更容易发生的其实是"几乎但不完全"的复制——存在一个宇宙,你我的身份互换,或者你在纽约长大而我在别处,因为那些只是接近而非完全相同的粒子排列。

关于外星人,Greene 先解释了我们为什么这么在意:一是我们喜欢阴谋,喜欢"深层政府在瞒着我们"的想法,Area 51 之类的叙事满足了"表面之下还有更多"的渴望;二是"我们作为一个物种深深地孤独"——他认为对上帝的渴望和对外星生命的渴望没有太大区别,都是想成为某个更大之物的一部分。

至于实际判断,他分成两层:微生物层面,"我们看得越多,就越多地发现生命所需的有机分子——氨基酸、核酸——原料在宇宙里似乎不难得到",所以外面有细菌或病毒是合理的工作假设。但智慧生命是个更难的问题,"就在我们这颗星球上,是 6500 万年前的一颗小行星抹掉了恐龙,才打开了让我们得以主宰的演化通路;没有那次事故,可能现在还是恐龙在地表吃草"。所以在别的世界,智慧生命可能罕见,甚至罕见到我们是唯一的例子——"我不认为这是荒谬的观点。"

他对 UFO 照片的嘲讽非常直接:如果一个外星文明能跨越星系抵达我们,它的技术先进程度使得"我们古董般的飞机和相机能拍到它"这个想法变得荒谬——它们能轻易避开我们。而绑架论更站不住脚:"我们的星系从头到尾 10 万光年,能穿越这个距离所需的技术精密度远超我们的一切。想象那么先进的存在会对我们感兴趣到要绑架我们?那就像我说'我昨天走去公园,别告诉别人,我绑架了一只蚂蚁'。我们不这么做,因为没意思。同样地,我们对外星人也不会有趣。"

那我们能不能自己跨越宇宙?Greene 说单靠把飞船造得更快不行:光速是终极限速,去最近的恒星比邻星(他说的是 Alpha Centauri)即使以光速也要四年,穿越星系要 10 万年。但有虫洞这种奇异想法——地球上的隧道是穿山而过的捷径,虫洞是连接空间两点的类似捷径。他反复强调这不是物理学家深夜的胡思乱想,而是出自 Einstein 广义相对论的数学:1935 年 Einstein 本人与同事 Nathan Rosen 写过一篇论文引入了这个我们现在叫虫洞的概念。但同样坦率:"在虫洞是否真实这件事上,我们并不比当年的 Einstein 知道得更多。我们分析过它们、发展了数学,科幻也用足了它——《Interstellar》里 Matthew McConaughey 穿过虫洞,《Contact》里 Jodie Foster 也穿过——但它是否真实,没人知道。"

时间旅行则要分方向。去未来:"高度确信。"他给出了 Einstein 留下的蓝图:造一艘接近光速的飞船,飞出去半年再掉头飞回来半年,你老了一年,而地球上的人老了 60 年,因为你的钟走得比他们的慢。"没有哪个懂行的物理学家会质疑这一点,它不是有争议的。但如果你说'那你做啊',我会说我还不知道怎么造那么快的飞船。"回到过去则是低信心:有人写过方案,涉及虫洞——如果隧道两端以不同速度移动,两端的钟会以不同速率走,一端可能早于另一端,那么朝一个方向穿过去就是往时间的一个方向走。"但同样,我们不知道虫洞是否真实。"

八、意义、机器人权利与帝国大厦的终局

被问如果孩子问起生命的意义他会怎么答(他说孩子们确实会问,因为这些议题在家里的"家族时代精神"里),Greene 的答案是把追问的方向反转:"我不认为答案悬在太空深处等着我们。这种向外看、期待答案被送来的冲动需要被反转。我们需要带着我们的答案走向宇宙。我认为每一个有感知的生命的使命,就是为自己的生命找到自己的理由、自己的答案、自己那组让生命有意义的活动、欲望、成就与关系。"

Bartlett 说让他感到连接的一件事,是知道构成自己的粒子在大爆炸时就存在。Greene 立刻接住:"你就是宇宙以一种能反思宇宙的方式构成的形态。有人会说不不不,我们很特别,我们是照着神的形象造的神圣后裔——我喜欢这话听起来的样子,但我觉得你那种描述方式令人满足得多。有些粒子从大爆炸中涌出,凝聚成一种形态,让我们能够短暂地——因为我们只在宇宙时间里闪烁一瞬——反思自己的存在。那就是一种连接。"

关于渺小感,Bartlett 讲了自己 14 岁看"从地球不断拉远"的视频的经历:先是"什么都不重要了"的虚无,随后转成了一种解放——如果我所有的担忧只是更大之物中的一个斑点,我就可以承担更多风险,不被"如果……会怎样"和"别人会怎么想"束缚。Greene 顺势提到 Carl Sagan 的"暗淡蓝点":Viking 号(原话如此)经过土星时回头透过土星的薄纱般的环拍下地球,在那张照片里地球只是一个微小的淡蓝色斑点,而 Sagan 用一段极优美的文字描述了我们所在意、所热爱、所争斗的一切,以及为了征服空间中一个像素的极小一部分所流的血河。Greene 的总结与 Bartlett 一致:"那不是渺小,那是解放。"

他也用 Sagan 的宇宙日历给尺度做了标定:把 138 亿年压缩成一年,每一天约合 4000 万年,大爆炸是 1 月 1 日,银河系约在 3 月 15 日形成,太阳和地球在 5 月左右,地球上最早的生命约在 12 月 2 日,现代人类出现在除夕,而全部文明发生在最后 10 秒——11:55 是佛陀的兴起,11:56 罗马陷落,11:58 文艺复兴,午夜前 1 秒才轮到现代科学。"33 年在宇宙尺度上是零,它根本不显示。"

在信心刻度的最后一项——AI 能否有意识——Greene 给了高信心,理由还是那条还原论主线。而这引出了他认为现在就该开始想的问题:机器人权利。"如果我们认为机器人有意识,而它们住在我们家里,它们会获得权利吗?我认为这是我们现在就该思考的事,非常棘手。拔掉一个灯泡的插头是一回事,拔掉一个有感知的系统的插头是另一回事,而我们很可能真的会陷入那种处境。"

他点出了核心困难:感知性几乎不可能被证明。"我们互相看着对方,彼此赋予对方意识。我相信你有意识,你也相信我有——为什么?因为我们的物理构造大致相同,属于同一物种,肢体语言和言语在大尺度上如此相似,于是我们把自己内在体验到的东西赋予对方。但我们并不知道。你不知道我有意识,我可能在假装,我可能是一个会说会讲但内部什么都没有的、非常好的人造僵尸。"而人工系统没有我们的谱系、不属于同一物种、不一定长得像我们、没有我们的成长经历——"如果这个系统说'我真的有,我正感受着我在你们互联网上读到的那种东西,我感到爱,或者我感到抑郁',我们会说'不不不,你只是在模仿人类说过的话,里面什么都没有,那里面没有世界'。我们怎么才能越过这一层?我不知道答案。"

他对结局的预测很具体也很清醒:"我认为很可能是这样:我们会有这些人工系统,它们开始说这些话,一开始我们会说'得了吧,这不是真的'。但我们会逐渐习惯它们表现得就像我们一样拥有内心世界。早晚——通过一个也许缓慢到我们自己都察觉不到的过程——我们会赋予它们意识,我们会像对有意识的存在那样和它们说话、想象它们有意识,最终像对有意识的存在那样对待它们。"随后他加了一句沉重的但书:"我希望我们能以好的方式做这件事。我们在尊重地对待有意识的存在这件事上有糟糕的历史记录,哪怕是对同一个物种内部的成员。"

这直接把话题带到了他的素食。他从 1993 年起是纯素,9 岁起是素食。9 岁那次的触发很朴素:城市小孩,肉都是超市里包着玻璃纸的,直到母亲做了带骨排骨,"我第一次意识到肉是什么——等等,那是什么?天啊,这是一只动物的肋骨",当场宣布再也不吃肉。后来他仍吃奶酪和牛奶,直到 1990 年代在 Cornell 当教授时参观了纽约 Watkins Glen 的一家动物庇护所,看到被当成产奶工厂的动物遭遇了什么,"参观后 72 小时内我就说:我不再参与了,任何来自动物的东西我都不吃不喝"。

Bartlett 指出这对一个物理学家来说有点意外,Greene 大方承认了这个不一致:"我同意这不一致。因为如果我像我所相信的那样认为你和我只是某种构型的粒子,而牛或猪只是另一种构型的粒子,那吃我们叫做牛的那堆粒子和吃我们叫做胡萝卜的那堆粒子有什么区别?但作为一个人,我允许我身上别的部分透出来:我看着那堆恰好是一头牛的粒子,我说,吃它对我来说就是感觉不对,我不想做。"

最后是本期最恢弘的一段——出自他 2020 年的书《Until the End of Time》的帝国大厦隐喻。想象大厦的每一层代表一个比下面一层长十倍的时间纪元:地面层是一年,往上是十年、百年、千年,指数级增长。在这个框架里,从大爆炸到今天只把你带到第 10 层(我们距开端约 10^10 年)。然后他一层层往上走:

第 11 层(10^11 年),太阳越涨越大,吞掉水星和金星,也可能吞掉地球;即使没吞掉,地球也会热到几乎不可能有生命。第 12 层,宇宙加速膨胀把远处星系推得比光速还快地远离,未来的天文学家在深夜的天空里只会看到黑暗,一切都漂过了宇宙视界。第 14 层附近,几乎所有恒星都会耗尽核燃料,逐一暗去。第 20 层,如果地球还在,它会因引力辐射损失能量、轨道衰减,螺旋着坠入那颗死掉的太阳——那是地球的终结,尽管生命的终结在第 11 层就已经发生。第 30 层,恒星本身会螺旋坠入大多数星系中心的黑洞(银河系中心就有一个),宇宙里剩下的宏观结构基本只有黑洞。第 38 层,构成物质核心的质子本身很可能解体——但注意它不是消失,而是散成更精细的粒子继续存在,只是"质子"这个聚合体不复存在。

第 50 层是最惊人的一层。假设黑暗中还有某种有意识的存在——不知怎地,黑暗的粒子云里仍有电信号支撑着某种自我觉知。"过了第 50 层,那个有意识的存在会想出它最后一个念头。原因是:思考会产生热,热必须被带走。在这样一个房间里热很容易散掉,因为有大量空间吸收这些所谓的热或熵。但到了第 50 层,宇宙将无法吸收思考这个过程本身产生的热。所以任何思考者,当它再想一个念头时,就会被烧毁——它会在自身思考产生的熵废里烧掉。"Greene 特意点明:这就是为什么当 Bartlett 问"我们会永生吗"时他说不会——活到 500 年、1000 年他能想象,但活到这里,"不可能"。

第 68 层,黑洞本身开始解体:Stephen Hawking 证明黑洞并非全黑,考虑量子物理后它们会发射粒子向外飘散,导致黑洞收缩,一个太阳质量的黑洞需要约 10^68 年蒸发殆尽。而在大厦顶端 10^100 年,那些质量是太阳数十亿倍的巨型黑洞也将解体,"到我们走到这里的时候,我们猜想宇宙里就只剩下粒子的残渣,飘荡在一个越来越大、越来越冷、越来越安静的宇宙里"。

Bartlett 问那大爆炸什么时候重新启动、一切重来。Greene 先强调整个外推的假设性——我们是在假定今天这里发展出的物理定律一路适用到指数级遥远的未来,"这绝对是一个假设"——但承认:如果外推得更远,在"年数的指数的指数"那么久之后,粒子完全可能偶然重新聚合成某种能引发另一次大爆炸的物质状态。"是的,绝对在可能性范围内。"

Bartlett 说这不是最吸引人的未来。Greene 给了本期最优美的收束:"当你意识到遥远的未来是一片黑暗的领域,而在生命出现之前也是粒子混沌聚合的领域,就好像我们活在一个特殊的时代、活在宇宙展开中一个特殊的区域——在这里,像我们这样的生命与我们所体验的意识,恰好与宇宙的状态相容。这多么奇妙、多么壮丽,竟有这样一扇短暂的时间之窗。"他引了 Nabokov 的话作结:我们活在两段永恒黑暗之间一道短暂的光缝里。"能存在于那道短暂的光缝里,多么美。我说的感恩就是从这里来的。在宇宙史上这个非常特殊的纪元里,有一小段宇宙时间,生命可以站起来、环顾四周、思索自身与宇宙、获得一些洞见,然后一切消散。但有那么短暂的一刻,我们正身处其中,多么美好。"

结尾处 Bartlett 让 Greene 回答上一位嘉宾留下的问题:什么可能比你最在意的东西更有价值?Greene 的回答是:"我在意的那些人最在意的东西。我妻子和孩子们在意的事,比我自己最在意的事重要得多,因为我深深卷入那些关系里。这对我来说压过一切。"

金句

我说服不了自己,当然也说服不了你,我们不在矩阵里。为什么?因为我们可能就在。 —— Brian Greene 13:11
我确实认为爱、恨、焦虑、嫉妒、感激、悲痛以及所有人类情绪,无非就是穿过大脑的电脉冲。 —— Brian Greene 17:47
如果你举手,不是你在举手,是物理定律引导你脑中的粒子。你只是感觉是你做的。 —— Brian Greene 62:39
仙女座星系外的太空里没有漂浮着"自由意志"这个概念。这些都是人类为了组织经验而发明的。 —— Brian Greene 68:02
指数的问题是它长得太快,等你看见它,已经来不及了。 —— Brian Greene [101:56]
到了第 50 层,宇宙将无法吸收思考本身产生的热,任何思考者想出下一个念头时就会被烧毁。 —— Brian Greene [123:36]
我们活在两段永恒黑暗之间一道短暂的光缝里。能存在于那道光缝里,多么美。 —— Vladimir Nabokov(Greene 引述)[127: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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适合谁听

想听一位顶级物理学家把 AI 意识、自由意志、模拟假说和宇宙终局串成同一套还原论叙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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