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 不可辩护即最优:Rubin 认为艺术里的 indefensible 不只是可以接受,甚至是必需的——你说不出理由、无法为它辩护的东西才可能革命性,"如果你做的东西你觉得所有人都会喜欢,那太容易了"。
- 从不考虑近期激励:做 Yeezus、做 Linkin Park 转型时,销量、厂牌期待、电台格式从不进入讨论。Def Jam 时任总裁曾断言 99 Problems"永远成不了单曲",KROCK 台长曾说"我们永远不会播 System of a Down",一年后它成了该台点播冠军。
- 创作分四个阶段:种子期、实验期、雕琢期、完成期。前三个阶段不能设任何时间表,只有到作品完成约 90%、你已经"看见它是什么"时,才为最后 10% 设 deadline,而那 10% 通常不决定成败。
- 创意在构思不在执行:Warhol 的 Marilyn 和 Elvis 全部由工作室丝印,他一笔没画,但那仍是 Warhol;Hitchcock 和 Wes Anderson 用分镜提前把整部电影做完。因此 AI 是执行工具,"prompt 才是创意所在"。
- AI 没有视角:Rubin 判断 AI 难以端到端取代艺术家,因为同一个问题问几天会得到完全不同答案,它没有"我这样看世界"的固定立场;但它能让不会画画、不会乐器的人第一次表达创造力。
- 33岁那场崩塌:一位新上任的高管只说了一句"我不喜欢我们的协议",就让从未受挫的 Rubin 开始惊恐发作、失眠、重病,每周五天见治疗师并最终服用抗抑郁药,持续数年。他说自己再也不是那个人,但不会按下抹去它的按钮。
- 需要死的不是身体:他见过多位有自杀念头的朋友,结论是"那人知道有什么必须死掉,却以为是身体该死"——真正该结束的是那段生活方式、那条职业路径、那段关系,重启成本远比想象低。
章节时间轴
- 2:17 他到底是做什么的 — Rubin 拒绝职业标签,把自己定位为"参与艺术与创造力"的人,可能是教练、合作者,也可能出现在电影项目或创业公司的会议室里。
- 3:48 indefensible 与 vibe coding — 解释"不可辩护"为何是好作品的信号,并讲述自己如何被 vibe coding meme 卷入、发了条玩笑推文获 150 万浏览、进而放下全部本职工作写了一本书。
- 10:01 Yeezus、Kid A 与 Linkin Park — 用三个案例论证"更多同样的东西"是短期游戏,反常规的作品才可能开启新范式和更长的职业生涯。
- 16:53 99 Problems 的诞生 — Jay-Z 筹备封麦之作 The Black Album,找十位最喜欢的制作人各做一首;Chris Rock 提供 hook 灵感,Rubin 建议"就写 problems"。
- 20:43 超觉静坐 TM — 14岁学会,大学停练、搬到加州后重拾,第一次重新打坐就认出"这是我的一部分";他曾与 Tom Petty、Johnny Cash、Red Hot Chili Peppers 在录音前共同冥想。
- 29:09 创造力是被打掉的 — 学校教人服从规则,而规则的作用是控制而非帮助;阻碍创作的核心是"觉得自己不够好"和无处不在的比较。
- 38:25 创作的四个阶段与时间表 — 种子、实验、雕琢、完成,前三阶段不能设期限;这套框架同样适用于人生阶段。
- 43:46 他不劝说,只倾听 — 从不"说服"艺术家,而是问"你想做成什么",像治疗师一样让对方听见自己;The Strokes 前两次被他婉拒,第三次一段 20 秒语音备忘录让他听见了路。
- 51:30 不设目标与无常 — Rubin 没有任何目标、五年计划或新年决心;八年前 Malibu 的家连同全部物品在大火中烧成空地,让他直面"无常是真的"。
- 53:50 重启按钮 — 关于自杀与被困感的长段讨论,包括他在病房里对朋友说"你正处在甜蜜点,你刚按下了重置键"。
- 66:56 33岁的毒箭 — 完整讲述那次职业否定引发的多年抑郁,以及它如何让他真正理解合作的艺术家。
- 76:56 去博物馆,读老书 — 想让视角变得有趣,就别只读商业和自助书;他推荐《道德经》和荣格,核心一句是"柔胜刚"。
- 87:43 AI 能有创意吗 — Rubin 把 AI 类比火、印刷术与互联网,认为强大工具必然两面;关键论点是 AI 没有视角,创意在 prompt 和 ideation。
- [100:00] 奇迹与不可复制 — Brothers 的 No Hard Feelings、Neil Young 第一周"永远做不出来"的录音,说明魔法无法复刻,可复刻的只有"出现并继续做到它变好"。
- [107:44] 献给神的作品 — 三十五年后他才意识到,自己一直在做的是献给神的礼物,所以数字毫无可比性。
- [114:38] Jay-Z 与 Ace of Spades — Cristal 高管贬损 hip-hop,Jay-Z 撤下它,几乎立刻有人带着一只金瓶子找上门;宇宙填补真空。
- [126:59] Jay-Z 不写词 — Rubin 亲眼见他听 loop 半小时、全程在脑中完成整段词,三条 take 词一样但 cadence 不同,像萨克斯独奏。
- [137:46] 风险与伟大 — 关于 Kanye 的无畏、走钢丝的唯一选择,以及"伟大只能通过风险显现"。
- [143:06] 改变他的三位艺术家 — Johnny Cash 的谦卑与灵性、Tom Petty 的匠艺与耐心(Wildflowers 做了两年半)、Adele 的一遍遍都好。
- [157:40] 78 个章节的怪事 — 他坚持要把 83 个"areas of thought"变成 78,第二天助理排序后真的只剩 78 个,无人知道为什么。
- [162:16] 最后一通电话 — 上期嘉宾留下的问题,以及他对妻子和孩子的答案。
详细内容
一、indefensible:把作品推到无法辩护的地步
节目最早抛出的概念词是 indefensible。Rubin 说这是个极强的贬义词——一件事若被称为 indefensible,不只是"不好",而是"没法替它说话"。但他认为在艺术里,这恰恰是好东西的标志,甚至是必要条件。他的理由是:理性只占决策的极小一块,"reason is a tiny sliver of how decisions get made",剩下的部分属于直觉,或者他愿意称之为来自宇宙、来自神的引导。
Steven 追问有没有具体例子,Rubin 讲了 vibe coding 这件事。一年多前 Andrej Karpathy 造出 vibe coding 这个词的同一天,有人把一张 Rubin 戴耳机、闭眼、手放在鼠标上的照片和这个词绑在一起。他完全不知道 vibe coding 是什么,那张图和他也毫无关系。但接下来几天朋友发来了上百张这个 meme 的变体。放在"写《创意行为》之前的我"身上,他会一笑置之;但书里反复讲的一件事是:世界一直在给你信息、发出邀请。如果两三个人都推荐同一部电影,哪怕他不感兴趣,那说明有"太多能量压在这件事上"。
于是他决定参与。第一步是发一条玩笑推文:"tools will come, tools will go, only the vibe coder remains"。他的推文通常一两万浏览,第二天这条有 150 万。他说这就是 indefensible act——没有任何理由这么做,但能量从四面八方涌来,他回应了邀请。下一步是他放下所有本职工作,写了一本关于 vibe coding 的书(The Way of Code),一本他自己承认"解释不了为什么、说不上是好主意"的书。Steven 把这条线索接到一个更普遍的处境:人生中会收到很多"不关自己事"的邀请,而我们通常拒绝,因为名片上不是这么写的。Rubin 的回应是,任何标签,无论自贴还是别人贴的,都让你变小——"no labels apply, we are beyond labels"。
这套逻辑延伸到他对"风险"的立场。Steven 在后段问 Kanye 为什么冒这么大风险还能有这么多成功,Rubin 直接反驳了问题的前提:风险与成功不是此消彼长,而是同一回事。"It's only through the risk that the greatness is shown."([138:31])他把它形容成走钢丝——走过去就很好,掉下来就不好,但唯一的选项就是钢丝。平庸不值得追求,正常不值得追求,"if you're looking for greatness, sometimes eggs get broken"。
二、为什么他从不看数据、不设目标
Steven 作为投资人反复把商业逻辑摆上桌:Amazon 的"从客户问题倒推"、Bezos 说"没人希望包裹送得更慢"、moneyball 式的度量优化。Rubin 的回答很有意思——他没有否定 Amazon,而是重新解读了它:Amazon 亏损了大约二十年,一度被视为最糟糕的投资之一。所有指标都说不行,模型说不行,用户也没证明它行,但他们坚持了自己相信的东西并改变了世界。所以在他看来,Amazon 的故事恰恰是"在所有指标都说不行的时候加倍下注",与他说的是同一件事。
他举了三个被否定后成立的案例。其一,99 Problems 交给 Def Jam(他自己创办的厂牌)时,时任总裁听完说:"很棒,但永远成不了单曲,做张专辑曲目挺好。"因为它不像电台上任何东西。Rubin 的评论是:正因为它不像电台上任何东西,所以当它最终上了电台,冲击力才巨大。其二,他把 System of a Down 的歌带给加州 KROCK 的 Kevin Weatherly——那是全国另类摇滚电台的风向标——对方说"我们不但不播这首,我们永远不会在这个台上播这支乐队",因为它听上去像疯了。一年后,这首歌是该台点播第一。两周前 Rubin 在巴黎看到 System of a Down 连续两晚坐满八万人的体育场。其三,Linkin Park。他们当时可能是世界上最大的乐队,前三张专辑风格高度一致,属于 rap rock 那一波(Rage Against the Machine 最早,之后 Korn、Limp Bizkit),而 Linkin Park 是这波的末班车。合作时有两个选择:继续做听众会喜欢、也很容易做的同类作品,或者忠于乐队在这个时间点的真实状态,去找下一个声音。他们选了后者,结果大约一半老听众不喜欢、一半很喜欢,同时来了新听众,而乐队获得了长得多的职业生涯——因为那个类型本身正在死亡。
Steven 也提了 Radiohead 的 Kid A:他曾经最爱 The Bends 和 OK Computer,Kid A 出来时"完全疏远了我",而今天可能是他最喜欢的 Radiohead 专辑。他还说到 Yeezus——作为 Kanye 的铁粉,他以为会听到更多 College Dropout,放进去之后的反应是"这他妈是什么",但后来觉得是天才之作。Rubin 确认那是一张"刻意的反 hip-hop 专辑","我们尽可能往 indefensible 的方向推到最远"。
关于"到底看什么",Rubin 给的替代指标是感受:作品在你心里点亮了什么,以及你放给别人听时对方是否真的被点亮。两个东西可以商业上势均力敌,但一个让你发光,另一个只是"把活干了",长期看前者对你的价值更大,你也更愿意长期支持它。他还给了一个更极端的表述:我们做的每一样东西都是日记条目——别人能读你的日记然后告诉你写错了吗?
三、冥想、内在罗盘与"这块披萨更好吃"
Steven 问"怎么才能更清楚自己爱什么",Rubin 的第一个词是"meditate"。他 14 岁学的 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TM),一种闭眼静坐的默念咒语练习,咒语由老师私下给予,他从 14 岁起从未念出声、从未对任何人说过。标准实践是每天至少一次 20 分钟,通常两次;他的两个时间窗是刚醒来和晚饭前。他在加州各个录音棚工作时,曾与 Tom Petty、Johnny Cash、Red Hot Chili Peppers 在开工前一起打坐。
他如何确认它有效?唯一的证据是离开再回来。大学期间他停了,搬到加州后想重新开始,又拖了几个月才真正坐下第一次——而那一次他立刻认出:"这对我非常熟悉,这是我是谁的一大部分,哪怕我五年没做。"他引用 Maharishi Mahesh Yogi 的说法:每次冥想都像往银行里存一笔钱,会累积。他说以前这对他只是话术,后来变成亲身经验。它带来的不是某项具体能力,而是"看到表面之下的深度",而表面对他来说没什么意思。
Steven 在这里做了一段坦白:他自己没有冥想习惯,但未婚妻每天早上练 20 分钟,还是呼吸法从业者,说它带来的是更深的"扎根感"和与宇宙、与他人的连接感。Rubin 顺势反问:"如果你和一个说这个练习对她生命影响如此之大的人一起生活,为什么你没有跟她试一个月看看?"Steven 承认没有好答案。
Rubin 把这套内向的判断力总结成一个极简比喻:给你两块披萨,问哪块更好吃。这不是难题,你不会回答"我觉得这个哥们会更喜欢这块",你会说"这块对我来说更好吃"。目标就是回到这种简单——"we don't believe that it can be as simple as it is, and it is simple"。他说很多人来找他时会先完整说出自己想做什么,然后紧接着问"我不知道我想做什么,你能帮我吗",因为他们听不见自己;他的工作有点像治疗师,只是真正地听,然后帮他们搬开自己设在路上的障碍。他强调大多数人从未被真正深听过——人们在你说话时通常在想自己接下来要说什么。
关于建议,他给了一条明确的警告:拿别人的建议很危险,因为对方是基于他的故事而不是你的故事给的。"我是这么写成功的,所以你必须这么做"——这不成立。那该从哪里获取?他的方法是尽可能多地吸收信息,最好是互相冲突的信息,然后花足够时间向内确认"对我而言的正确答案"。如果你不知道,那说明功课还不够。
四、被困感、重启按钮与身份的监狱
这是全场情绪最重的一段。Rubin 先讲了一个在 Malibu 餐厅吃饭的很成功的艺术家,他当时感觉对方能量极度失衡、可能会自杀。他对那人说:你不必继续做这件事,你已经做了很多伟大的事,你负担得起不做;任何时候你都可以说"我要搬到地球另一边,住在海边,吃好东西,在水里玩"。多年后那人告诉他:"记得你说过的话吗?你说我可以退出。"而他真的这么做了,只是方式和 Rubin 想象的不同。
他认识几位自杀身亡的人,还有一位好友自杀未遂。他的观察是:在那些时刻,人们都觉得"我做过的选择把我逼进了一个盒子,没有出路"。而他的核心判断是——那个人知道有什么必须死掉,但他以为要死的是身体;现实中该死掉的是那些选择、那种生活方式、那条职业路径、那段关系。人完全可以开始一段全新的人生,而且这未必需要很多钱,甚至可能更便宜,因为世界上有很多生活成本极低、人们很快乐的美丽地方。他把它比作下棋:你可以起身离开牌桌,不玩了,去玩另一个游戏。
朋友自杀未遂后,Rubin 去医院探望。朋友蜷成胎儿姿势,一言不发,像是紧张性木僵。走廊里排着一串朋友,一个个进去。Rubin 听到前面两个人在里面哭,"表现得好像他已经死了"。他觉得整个场面很怪异,但他明白那不是最好的方式。轮到他进去,他低头说了一句连自己都不知道从哪来的话:"这可能现在对你很难看清,但你正处在甜蜜点。"朋友看他的眼神像看疯子——但这是他自出事以来第一次对什么做出反应。Rubin 接着说:"你刚刚按下了重置键。所有你讨厌去做的、觉得有义务去做的、承诺过要做的、让你不想再待在这里的事,你现在再也不用做了。你自由了。"后来两人聊得很好,朋友起身穿衣服,又变回了他自己。
Steven 把这串讨论接到"身份"上:我是曼哈顿的律师、是父亲——这像一笔交易,换来鸡尾酒会上的敬意,代价是被锁死。Rubin 的回应是"我们是自由的,只要选择用上人类的这份自由礼物"。但他并不主张轻率地掀桌:承诺是好东西,做出承诺和守住承诺都是好的;问题出现在守不住的时候,那种被困感就来了。而到了某些关口——比如伴侣变成酗酒者,你能做的都做了却没用——按下重置键是可以的,因为"如果你被锁在一段行不通的关系里,你并没有在帮任何人的忙"。他对"不分手是怕毁了对方"的说法直接反驳:不是这样,对双方都更好的是去找新的美好生活。他还说到爱的本质是双向的,像磁铁的正负极互相吸引,"你不能只有磁铁的一面在爱",单相思严格讲并不成立,那只是一个美丽的幻想。
Jay-Z 与 Ace of Spades 的故事是这套"先腾出真空"哲学的商业版本([114:38])。Jay-Z 曾把 Cristal 香槟带进 hip-hop 圈——他是第一个喝的,在歌里唱它,把它变成 hip-hop 社群的流行饮品。后来 Cristal 的主事者发表了贬损 hip-hop 人群喝它的言论("我没法让他们别喝")。Jay-Z 被冒犯,决定不再支持,把它从自己的夜店里撤下。Rubin 强调关键细节:他不是先想"我要自己做一个",而是几乎在撤下之后立刻有人带着一个方案找上门——对方手上只有一只瓶子,Jay-Z 喜欢那个瓶形,也喜欢它是金色的。Rubin 说这就像宇宙填补真空:你因为信念腾出了位置,好东西才有地方进来。Steven 补了一句数字:Jay-Z 出售股份时,这个品牌的那部分价值是 6.3 亿美元。Steven 由此反思文化习惯——我们歌颂"开始",从不美化"退出",口号永远是 never quit,但退出往往是开始的必要前提。
五、33 岁:毒箭与它留下的东西
Rubin 的成长背景没有创伤:独生子,父母非常爱他、始终支持。他把做音乐当爱好起步,本以为会去读法学院、有份正经工作,音乐只是"此生所爱的业余项目"——他说把音乐当职业在当时是个荒唐的念头,他做它只是因为爱它。结果它自己长成了生意,而且一路顺遂很多年。
崩塌发生在 33 岁。他与一家大公司有商业关系,对接的人是整个音乐产业最顶层的人物之一,广受爱戴,也是他的导师之一。这个人在政治斗争中被迫出局,换上来一个他毫无关系的人。新人打电话给他,说:"我读了我们的协议(他继承了 Rubin 与导师签的那份),我不喜欢它。等你回加州我们谈谈。"整段对话就这么多。
Rubin 说他完全没有处理这种事的"肌肉",因为他从未经历过任何不稳定。他感到脚下的地毯被抽走,开始惊恐发作、失眠、病得很重。对几乎任何别人来说,合理反应是"等我回去再处理,没问题";但他做不到,然后沉了下去,持续数年。即便问题后来解决了——他离开那家公司,与新公司建立关系,一切正常——他形容"那一刻我像个被戳破的气球",而且至今不是原来那个人。他去做了治疗,最终用了抗抑郁药,虽然他自称不是吃药的人;他一度每周五天去见治疗师或疗愈师,每天醒来想"也许今天会好一点",而它并没有好一点。在 Desert Island Discs 上他曾说"那不是我能理解的东西,我以为我要死了";在这里他用的比喻是被一支毒箭射中。
他自己的归因是:这是他人生中第一次专业层面的否定,而他从小被养成"我不会犯错"的信念,做音乐的成功又持续证明"我不会犯错",直到有人说"我不喜欢你在做的事"。他毫无参照系。
Steven 问如果桌上有个按钮能抹掉这段经历,他会不会按。Rubin 说不会——他生命里的每件事,正面的负面的,都把他带到了现在,他不想改变任何一件。它给了他更贴近现实的世界观:"以前我可能觉得自己是超人,现在我不觉得自己是超人了。"(被问"那你觉得自己像什么"时,他的回答是"累"。)更实际的收获是:他合作的艺术家很多都有严重的个人问题,33 岁之前他并不真的理解他们的感受,之后他理解了。
六、AI:没有视角的工具,和真正发生创意的地方
Steven 用一个朋友的短信开场——一个完全不在科技圈的朋友说"我担心,我不知道这是什么技术,它会抢我们的工作吗"——他把这当作"信号弹",说明 AI 焦虑已经下沉到普通人。他还提到那周有一位曾在 OpenAI 工作过的 Anthropic 研究者说,人类灭绝的概率可能超过 10%。
Rubin 的框架是工具论,但给得很具体: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工具,强大的工具必然可善可恶。"火烧了我的房子,但我不会说该禁火"——火能做饭、能取暖。互联网改变了世界,好事坏事都做。印刷术出现时教会试图禁止它,因为他们不希望信息属于所有人;结果有好也有坏。
真正的分歧点在"AI 能不能有创意"。Rubin 说他不知道、他好奇,但他给出一个判断依据:今天聊的关于创造力的一切都落在"视角"上,而 AI 没有视角。AI 是已存在的观念的集合,它不从某个特定角度看东西;同一个问题连问几天,它可能给你差别极大的答案,所以它并不拥有一个"我是这样看世界的"立场。
被问到"如果让 AI 生成一千万首曲子,是不是总会撞出一首 hit",Rubin 没有接"hit"这个概念(他说他很难定义什么算 hit),但他给了一个非常具体的、来自他职业史的用法:hip-hop 时代的 crate digging——去唱片店翻旧唱片,整张听完,只为找到一个小片段,把那段 break beat 拿出来换个语境做成新歌。同理,如果 AI 在背景里不停放音乐,他忽然听到一个小片段觉得"这是个好采样",那就能做成东西。这是他认可的用法。至于端到端替代艺术家,他"想象不出来",但也说愿意看看。
他更积极的一面是准入门槛:他设想一个人说"我不会画画、不会乐器、没有天赋、没有表达创造力的途径",但可以通过与 AI 对话、反复迭代和提示,做出美的东西。"也许会有更多人能够变得有创造力,我觉得这是美好的事。"
而关于创意到底发生在哪一层,他给了本期最锋利的论证。Alfred Hitchcock 会提前把整部电影分镜画完——看完分镜,你甚至不需要拍那部电影,整部片子已经在图里了;Wes Anderson 在没有演员之前就逐帧做出整部电影,先看一遍样片,然后用演员去执行那个想法。Rubin 说:AI 可以是做这种 mock-up 的好工具,但创意在 prompt 里。Wes 和 Hitchcock 用来告诉画师每一格该画什么的那个东西,就是 prompt。"创意在那里。不在画里,不在拍完的电影里,在 prompt 里。"(93:50)
Andy Warhol 是他的第二个例证。Warhol 出身商业插画师(比如给广告画鞋),后来做出了我们现在称为 pop art 的东西。最早的几个 Campbell 汤罐是他亲手画的,但之后那批最著名的作品——Elvis、Marilyn——是丝网印刷,他"从没画过任何东西,从没碰过任何东西",他只是决定"我们要用 Marilyn 的这张照片,用这种方式处理它",然后提示工作室的人去印。但它们并不因此更不是 Warhol。他还提到文艺复兴时期的工作室传统:Rembrandt 可能只画了一幅画的 30% 到 70%,其余由学徒完成,但那是他的视觉构想。唱片业今天也一样——你听到的很多"乐队专辑"其实是 studio musicians 在演奏,这很正常,也不因此更差。"art 永远在 ideation。"他最后补了一句留有余地的话:"我不知道 AI 的 ideation 对任何人来说是不是有趣的。我们走着瞧。"
Steven 则贡献了本场最好的反例,而且是亲身经历:他和事业伙伴 Georgia Gibson 在 Spotify 上听到一首很喜欢的歌,两个月后他想去听这位艺术家的更多作品,点进去才发现那是 AI。发现之后,他不再那么喜欢它了。他的解读是,那首歌之所以打动他,是因为他以为背后有一个女人在唱、有她在乎的主题、有她的故事;当这些都不存在,歌就丢掉了什么。他用 F1 做类比:如果把 Lewis Hamilton 从车里拿走,哪怕车开得更快、破了纪录,他也不会再看——他看的是一个人在竞争与愤怒里的情绪,是"我也曾在工作里有过那种感觉"的共鸣。Rubin 认同那会变得没意思,但保留了一个他觉得真正有意思的疑点:你在知道之前是喜欢它的。"我会因为一个东西的制造方式而反对它吗?这对我说不通。你要么喜欢它,要么不喜欢。"
七、"献给神的礼物"、奇迹与不可复制的流程
被问到作品发出去之后如何承受外界的评价,Rubin 的回答是:当我决定我足够喜欢它、愿意分享给世界,我就完成了,然后我去做下一件。别人怎么想不影响它。人们喜欢当然很有趣、他也很享受,但那是纯粹的 bonus。真正的工作是"我够喜欢它,愿意把它放出去;我的名字在唱片背面,艺术家的名字在正面;他们够喜欢它,我也够喜欢它。给你。下一个是什么?"
至于结果,他明确说那"不关我的事",因为一旦超出那条线去想,就会彻底破坏创作过程——"创作过程是纯净而脆弱的,需要被保护;如果你开始想接下来会发生什么,纸牌屋就塌了"。在录音棚里,只要有艺术家说"这听起来像能做主打单曲",他的回应是"我们不谈那个,那和我们在做的事没关系"。
他们在做的事,他以前的说法是"伟大,永恒的伟大",但他承认自己并不真的知道那是什么意思。几年前他才想明白:我们是在做一件献给神的供品。如果是供品,销量之类的数字就无足轻重——"没有任何指标能和它竞争"。他记得自己坐在夏威夷的救生员椅上想这件事,不确定那是不是顿悟发生的确切时刻,但那是一次彻底的顿悟,"三十五年了,原来我一直在做的是这个"。Steven 追问是不是字面意义上的神,他说是,可以叫他父。但他纠正了 Steven 的措辞:神不是客户,是受益者,因为这是礼物——"出于爱与感谢,把我最好的东西给你看。这是我能做到的最好。别人喜欢当然好,不喜欢我们也没事。"
关于"奇迹",他给了两个具体现场。一个是 Brothers 的 No Hard Feelings:乐队在棚里放了几遍,还行,不算好;然后某一遍——他甚至不记得有没有说过"换个方式",很可能只是"再来一次"——时间停住了,某种不可思议的东西发生了。他记得大约进行到一分钟时冒出的念头是:"这很吓人,因为它太好了。我们不知道为什么。我希望他们能把这首歌弹到最后,因为如果弹不完,我们就没有它了,可能永远回不到这里。"另一个是与 Neil Young 的专辑:第一周录了一星期,非常不好,"听上去这支乐队不但弹不了这些歌,而且永远弹不了"。周末 Neil 说别担心,下周会更好。第二周 Neil 让鼓手 Ralph 再弹某首,Ralph 说上周弹过了,Neil 说也许能弹得更好,Ralph 说"我真觉得我们上周就拿到了"。他们再弹一遍,并没有更好;Ralph 说把上周那版放出来,然后说"贝斯小一点,钢琴大一点"。再听,问题还在,很多错音,但"抛开那些错,感觉是在的"。最后几乎整张专辑都是第一周录的,剩下的工作只是小修小补、压一压某个声音、突出某个声音、加一条人声。
由此他回答了 Steven 最关心的问题——怎么让这些时刻可复制。答案是:不可复制。"唯一可复制的是你出现,然后一直做下去,直到它变得伟大,不管要付出什么。"他补了一个反向案例:你可能五分钟画出一张小稿,觉得这想法太美了,然后花好几个月画大画,怎么都不对,最后回头发现那张原稿才是它。Johnny Cash 的第一张合作专辑就是这样来的——他们在 Rubin 的客厅录下 Cash 弹唱他所有最爱的、从小记得的歌,本来不是为了做专辑,只是两人互相认识的方式,Rubin 有时会说"试试弹这首,看看听起来怎么样",目的是搞清楚什么样的歌由他唱最好听。计划是测一百首、挑出十首,再进棚和乐队正式录。他们照做了,请了很好的乐队,结果"有意思,但没有更好";换了另一支乐队,还是没有更好。最后发出去的是客厅里那些从没想过会有人听到的录音。他说:这不是我们进去时要做的事,是我们在过程中发现的。而有时候是反过来——你有清晰的愿景,一路做下去,作品告诉你它想成为完全不同的另一个东西。Steven 指出他在把作品拟人化,Rubin 承认:"是的,我在拟人化。它不说话,但指示很清楚。"比如你以为它该这么快,听下来明显太快了;你以为它是一首响亮的电吉他歌,结果它想成为一首很安静的歌。
八、判断人、判断作品:他怎么挑合作者
Rubin 说他问过一个做风投的朋友:投一个项目时,你看的是生意本身还是创始人?对方说永远是创始人,生意是什么不重要——"如果我相信这个人,我就支持他"。Rubin 认为艺术里是一样的:一首好歌更像是一个好产品,说明他们可能能再做一次;但如果你看到的是他们看待音乐的方式、他们在作品里的创新方式,那才是好信号。
The Strokes 是最完整的例子。大约 15 年前他们请他制作,他听了 demo,"没听见"——他说这不是说它不可能好,而是他看不到进入的路,所以不接。大约 12 年前又请了一次,还是听不出怎么做,又婉拒了。六年前他们第一次合作的专辑,寄来的 demo 可能是他们寄过的最差的一批,但他能听见它可以变成什么。其中一个 demo 可能只是一条 20 秒的语音备忘录,而过去他们寄的是制作精良的"我们的新好歌"。听着那条 20 秒语音,他想的是"我真想听这整首歌,不管这是什么,这颗种子会很好"。他今年又制作了 The Strokes 的新专辑(节目录制时刚出约一个月)。
"怎么知道"的答案他给得很坦白:感觉到,不是知道,是一种 knowingness,解释不了,是内在经验。可观测的指征是:你会想往前倾而不是往后靠;你会想再听一遍而不是跳到下一首;它生成好奇,你想知道更多。
他也澄清了自己"否定"的分量。有人问他哪来的自信说某个东西不好,他的回答是:"我有自信说我不喜欢这块披萨。仅此而已。"他给过否定意见但被证明看错的例子:某位艺术家的一首歌他觉得和其余歌不搭,对方坚持收录,后来成了大热(不是首发单曲)。更著名的是 Guns N' Roses——他被邀请制作他们的第一张专辑但拒绝了,因为他去一个地下室小俱乐部看了他们的现场,大概三十个人,当时他们还是化着妆的 hair band,他"就是没感觉"。但他给出的结论不是后悔:"我没跟他们合作是好事,因为如果我参与了,它可能会变成和他们自己做出来的不一样的东西。"
他还特别说明了一条底线:如果一个人真心相信自己的作品很棒,他就支持他们发出去,哪怕自己不喜欢。当 Steven 用假设追问"如果那东西客观上很烂呢",Rubin 拆掉了假设本身:"你在给我一个'如果这东西很烂但我告诉你我觉得它很棒'的假设——那说明你并不相信它很棒。"如果他确实不喜欢,他会说"你也许可以试试这些",但他始终支持一个人做出他所爱之物,"那对世界是美的"。
至于天才是否必然成功,他的答案是否定的:可以做一辈子伟大的创作而从未商业成功,而且"这大概更常见,这大概才是常态",因为成功需要的远不止天赋——很多事必须同时对上,而它们完全不在你的控制之内。他甚至留了一个业力式的解释:也许对某个极有才华的人来说,成功不在这一世的路径上。
九、改变他的人:Johnny Cash、Tom Petty、Adele,和 Jay-Z 的脑内写作
节目后段 Rubin 反问 Steven:"你问我嘉宾有没有改变你——我想问你,有没有哪些艺术家从根本上改变了你?"(实际是 Steven 把问题还给他,Rubin 回答了三位。)
Johnny Cash 是第一个。他谦卑、安静、聪明,不主动给出什么——你不把他引出来,他不会说话;但你问他任何事,他都懂,而且有极好的视角,只是没有让你知道这一点的需求。Rubin 说这一切都在内部运转,他是个美丽的、有灵性的人,"我爱他",与他相处的那些年真正改善了他的人生。节目里 Steven 注意到他说这段时的情绪。
Tom Petty 是"终极匠人"。Rubin 用 Beatles 打了个比方:John 是一根裸露的神经,能撕开胸膛、用心带路;Paul 更像音乐上的 savant,是工匠,能把任何东西做好——但必须四个人在一起才是 Beatles,George 和 Ringo 同样出色。Paul 是唯一懂得如何把所有部件组装起来的 Beatle(除了本职就是做这个的 George Martin);如果列史上最佳贝斯手,Paul 该排第一,但大多数人甚至不会把他放进名单,因为你想到的是"Beatle Paul"而不是贝斯手。Tom Petty 像 Paul,什么都能弹,能看到所有路径,同时还是伟大的词曲作者——John 和 Paul 的长处他兼有。Rubin 说自己从他身上学到很多录音技艺:合作时他此前只做过新人的首张专辑,而 Petty 是极成熟的录音室艺术家。他提炼的一条教训是"一切必须在拍上、在调上,而且人声的每一个字都必须听得清"——听上去是废话,但太多唱片做不到;Petty 会回放时说"这个词应该是复数,你听不到那个 s,我得重录,或者补录一个 s",因为听不清就会在传达中丢掉东西。第二条是耐心:他们的第一张合作专辑 Wildflowers 断断续续做了大约两年到两年半,在当时算极长,"但不急,只是觉得有进展,那就继续"。
Steven 追问这是不是完美主义、而完美主义常被视作拖延的变体。Rubin 说 Petty 身上没有拖延成分,而他两种人都接触过。区分方法是动机:真正的拖延者通常是害怕把作品放到世界上——他认识几位有名的艺术家十年没出专辑;而等得越久越难,因为期待越攒越高,作品越不可能配得上。完美主义者的延迟不是出于恐惧,是别的东西,具体是什么他说"很难知道,我不知道"。
Adele 是第三位。"她唱歌的时候一切都停下来,而且她能一遍又一遍地做到。"不像有些歌手要唱很多条再拼接出好的那条,她可以连唱 30 遍,30 遍都好——可能不一样,但总是好。Rubin 参与了 21 这张专辑的部分歌曲。他认为她的特别之处在于:在那个多数流行歌手不写自己歌的年代,她更像 70 年代创作型歌手的回归;他也与同样自己写歌的 Shakira 合作过。在一个大量作品是"一群人写歌、歌手来唱"的流水线式流行世界里,Adele 的关键是"一切都来自她,你能在歌里感受到",因此更私人。
关于 Jay-Z([126:59]),Rubin 讲的是过程本身的独特性。他合作过的所有说唱歌手都花大量时间写词,而他从没见过 Jay-Z 写词。放 99 Problems 的 beat 时,Jay-Z 说"就一直循环放",然后坐在房间后面;时间长到 Rubin 几乎忘了他还在——他在和录音师说话,歌一遍遍放着,他在后面沉默,偶尔能听到咕哝或哼唱。二三十分钟后他说"好了,我有了",跑进另一个房间,把第一段完整录完,一个字没写过,全凭记忆。他录了几条 take,每条词完全一样,但 cadence 不同——Rubin 的比喻是萨克斯手吹 solo,你知道这段 solo 怎么走,但每次吹都略有不同:重音落点不同,某个词在这一版被突出、在下一版就轻轻滑过。三条 take 之后他进来听,说"第二条挺好",然后说"继续放",坐回去,半小时后再做下一段。Rubin 说他无法解释这是什么,"这是一种真实而罕见的技能",尤其因为 rap 的词量和结构远比摇滚歌一段四行复杂。由此他导出那条关于建议的普遍结论:没有正确的流程,对一个人管用的对另一个人未必。
99 Problems 的另一段幕后是这首歌的由来(16:53):Jay-Z 当时在做 The Black Album,计划以此退休,这是他的天鹅之歌,于是请了他最喜欢的十位制作人各做一首。Rubin 做了音乐,Jay-Z 写词开唱。hook 的点子来自 Rubin 的朋友 Chris Rock——Ice-T 有首同名歌,意思相反,是"我有 99 个问题但女人不是其中之一",然后讲女孩的故事;Chris Rock 说 99 problems 会是个很棒的 hook,而且不必是关于女孩的。Rubin 于是建议 Jay-Z:"就写那些 problems。"
关于 Kanye([137:46]),Rubin 的评价是"面对艺术时完全无畏,而且他在生活里也无畏"。他说自己在艺术上无畏但生活中并非如此,所以在艺术层面是 Kanye 的好搭档。
十、怎样让自己的视角变得有趣
Steven 直接问:"有没有办法让我看世界的角度更有趣?"Rubin 的回答带着一点温和的挑衅:"听起来你花了很多时间看商业和自助类材料。"他的建议是往这个领域之外看,看那些领域里最伟大的东西,然后观察它们如何互相押韵、呼应、关联——"我们常常从与自己真正感兴趣的事毫无关系的东西里,得到最好的点子"。
具体动作有三条:去博物馆,戴上导览耳机走一遍,听那些故事;读伟大的文学——不存在唯一的书单,但你多问几个人就知道了,"如果三个人都推荐,就一定要读";看伟大的电影,史上最好的那些。他还追加了一条偏好:读老书胜过新书,"ancient wisdom is the best",从非常老的开始。Steven 顺势接了一句观察:我们被教导"想当好律师就去学法律",但像 Steve Jobs 这样的人,技能栈里有设计和字体排印这种稀有项,没有任何大学会告诉你"想成为伟大的程序员,去学字体设计"。Rubin 同意:"让你在你做的事上出色的,通常不是你和所有人做法相同。如果所有人读同样的书,他们就会有同样的视角。"
他现场谈了两本书。《道德经》(The Dao)是他三十年前刚搬到加州时读的,当时觉得和读过的任何东西都不同;约半年后重读,它"完全是另一本书"——这类书在人生不同阶段读会读到不同的书。他说这正是 The Way of Code 的灵感来源,那本书本质上是把《道德经》改写为面向 vibe coding 的版本。被问核心教诲,他给了一句:"柔胜刚(The soft overcomes the hard)",以及"无为常常是最好的行动"。他配了两个形象:水滴石穿——水是柔的、可塑的,但最终穿透岩石;以及一则关于拿破仑的故事:战事期间有人带着"只有你能决定的紧急事"来找他,他总说"两周后再拿来给我",因为 99% 需要你立刻处理的问题两周后会自行解决,如果两周后还是问题,他再处理。(Steven 说他想在未婚妻身上试试。)
第二本是荣格(Carl Jung)最具神秘色彩的一本。Rubin 说他喜欢荣格关于原型、梦的解析与共时性(synchronicity)的想法,并认为"世界真的就是这么运作的"。他从中得到安慰,因为它不同于数学和科学呈现给我们的东西,"但也许更接近真实的样子"。被要求展开共时性时,他的论证是:科学是"在下一个突破否定它之前,我们对事物现状的理解",所以我们以为自己理解的大多数事可能并不准确;而有些东西科学解释不了——你遇到一个人就很想和他相处,遇到另一个人就觉得"这个人身上有某种能量不适合我"。他认为这类"内在的知晓"对我们生活的影响可能超过任何数据。Steven 把它落到实处:如果相信这个,会怎么改变我的生活?Rubin 说那会解开你的镣铐——不再觉得路只能这么窄,不再以为"这些数字这样,就意味着会那样";现实中你多少次照着数字行动,三年后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moneyball 是一种看法;而你遇见妻子、觉得"我想和她在一起"是另一种,那里没有任何可计算的指标。Rubin 的补充是:如果你长期不信任自己,那根天线就会生锈,所以要尽可能常用它,并让它来主导。
在这条线索的最后他谈了"更高的力量":他认为存在一种更高的创造性智能,"让植物生长的那个东西",某种生成性的力量。他不确定它是否特别对准你或我,但"生命想要活,而你可以搭上它"——像抓浪,海里之外还有很多浪,你不总能看见,但可以感觉到,久了会认出它们。他说 The Way of Code 就是这么来的:一件荒唐的、不可辩护的事,但信号来自太多方向,"我被要求做点什么,会是什么呢?让我试着参与"。
他也留下了两处更朴素的自我描述作为平衡。一是"lazy workaholic":大多数日子他并不想做日程上任何一件事,但他安排它们、出现、把该做的做完(录这期节目时他刚从伦敦飞来、时差未倒、觉得也许躺下休息更好,但他还是来了)。二是关于 deadline:他倾向于不在 deadline 下工作,第一次设期限永远是在"我们已经破解了它、能看见它是什么、大概完成 90%"之后,只为最后 10% 设。
十一、自我表达、78 这个数字,和最后一通电话
被问"我们为什么在这里",Rubin 的答案是自我表达:我在这里告诉你我是谁、我怎么看世界,并请你也告诉我你怎么看;我们通过讨论来理解,有些地方一致,有些不同,这就是我们弄明白世界的方式。他明确排除了一种东西:"因为他们那样做成功了,所以我照抄"——那不是自我表达,那是另一个游戏,可以玩,但他不认为那是我们来这里的原因。
Steven 在这里插入了他从一位研究意识的物理学家那里听来的说法:意识本身可能就是神,神把意识切成无数碎片,放进他的法国斗牛犬 Pablo、放进 Rick、放进中国的某个人,派它们去探索,意识由此认识自身。他说自己在马耳他开车时看到一群游客在仰望一座山,抽象地看这场景非常奇怪——我们被新奇之物吸引。Rubin 的反应很短:"这是个美丽的想法。"Steven 说这是个奇怪的想法,Rubin 说"对我不奇怪","没有什么是被排除在外的"。
关于创造力的本质,他在收尾处回到孩子:小孩还没有被告知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世界如何运作,他们看东西带着惊奇——而那就是伟大艺术家的视角,"他们在惊奇中走动,对在别人看来平凡的事物充满敬畏"。他说世界充满了令人窒息的美,"人是惊人的,跟任何人聊聊都很有趣,只要你慢下来,真正去听"。
被问"关于创造力我们最该谈却没谈的是什么",他给了一段浓缩的总结:别听任何人告诉你什么,忠于自己,努力工作,永不放弃,一直做下去;不要给你的艺术施加不必要的压力,找一种不把压力压在艺术上的活法,让你做的东西能自由地成为它的梦想版本——"也许在某个时点,梦想版本会接管,它就不只是你的热情,而成了你的整个人生"。
两段收尾的轶事值得记。一是纪录片:他几年前做过一部关于 Paul McCartney 的六集纪录片,动机是他从没见过任何关于 Paul 或 Beatles 的纪录片是讲"musicianship"的——它们要么讲写歌,要么讲 Beatlemania,而没有 musicianship 就没有 Beatlemania。之后他想找下一个"被误解"的人,于是想到 Jay-Z:今天人们想到他是亿万富翁商人、幕后天才、名歌手的丈夫,而不是诗人;连喜欢他的人也未必知道他写词的深度。这部八集 HBO 纪录片 9 月 18 日上线。他透露了过程:把想法告诉 Jay-Z 时,对方说"我很喜欢,但我不会说 yes,因为一旦我说 yes 我们就会做,而我还不确定,我会告诉你"。之后一年没再提。Rubin 问 Jay-Z 的朋友该怎么办,对方说"你不打电话就不会发生",他又拖了六到八个月才开口,因为不舒服。Steven 的观感是这部片"用错误的方式拍"——黑白调色、角度有点偏、不像标准访谈,但正因如此像在偷听一场私人对话;Rubin 说那正是它本来的样子。
二是 78 这个数字([157:40])。《The Creative Act》里有 78 个"areas of thought",与塔罗牌数量相同。Rubin 说这里既有联系也没有:最初他手写的是 63 个(他手机里还有那张原始清单的照片),此前书稿是 1400 页没有分区的想法集合,经过多年失败的组织尝试才成形;把所有想法分进 63 个类别后,数量自己涨到了 80 出头。书做完时是 83 或 84 个,所有人都满意。他打电话给协作者 Neil(书从头到尾参与、但正式署名到最后才有的朋友)说:"书做完了,83 个,我更希望是 78。"Neil 说"你疯了,你做了这本书八年,现在想随便变成 78?它很好,高兴点,结束吧"。Rubin 的理由只有一句:"我想让它和世界上的某个数字有关联"——78 是塔罗,如果是 103 他会想办法凑到 108,"108、144 都是好数字"。第二天,他的助理 Dylan 把 83 个独立成篇的章节按顺序排好,说"最奇怪的事":排完只有 78 个。Rubin 说昨天还有 83。Dylan 说现在是 78,没有别的了。"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最后是上一位嘉宾留下的问题:如果你能打一通 60 秒的电话,必须是一个道歉,你会打给谁?Rubin 说这题对他很难——他几乎从不打电话,除非是紧急情况;而且他觉得自己没有多少未了的歉意。Steven 换成"那如果是一句感谢呢",他说他会打给妻子 Mourielle,谢谢她在他生命里;或者打给孩子,谢谢他们带来这么多光。他说他们像一个群落一起旅行,十五年里大概只有三个晚上分开过,这次来录节目是他离家最久的一次。谈到做父亲,他说这太有趣了——他能看到儿子为之兴奋的东西,想起自己当年兴奋的东西;儿子有时会说出一些他无法想象对方是怎么知道的话,"那是一种令人困惑的智慧"。
金句
工具会来,工具会走,只有 vibe coder 长存。 —— Rick Rubin 6:54
我们从不考虑短期激励,任何时候都不。一次都没有。它不存在。我们做的是永恒的东西。 —— Rick Rubin 11:33
规则不是为了帮助我们而存在的,规则是为了控制我们而存在的。 —— Rick Rubin 29:09
想自杀的人知道有什么必须死掉,他以为是身体必须死。但真正该死掉的,是那些选择、那种生活方式、那条职业路径、那段关系。 —— Rick Rubin 56:11
创意在那里。不在画里,不在拍完的电影里,而在 prompt 里。 —— Rick Rubin 93:50
我后来意识到,我们是在把作品当作献给神的供品来做。既然是供品,销量这种东西就微不足道了。 —— Rick Rubin [107:44]
只有通过风险,伟大才会显现。那是一根钢丝,但唯一的选择就是钢丝。 —— Rick Rubin [138:31]
提到的书·产品·人物
- The Creative Act: A Way of Being(书):Rubin 2023 年出版的创作哲学书,含 78 个"areas of thought",本期多次被引用,Steven 称它更像一本哲学书而非创作书。
- The Way of Code(书):Rubin 因 vibe coding meme 而写,本质是把《道德经》改编成面向 vibe coding 的版本。
- 《道德经》The Dao(书):他三十年前初读、半年后重读发现"完全是另一本书",核心一句是"柔胜刚"。
- Carl Jung(人物/书):Rubin 现场展示其最神秘的一本著作,推崇原型、梦与共时性。
- Andrej Karpathy(人物):造出 vibe coding 一词,间接引发 Rubin 的整条创作线。
- Jay-Z(人物):99 Problems 的合作者,Rubin 新拍的八集 HBO 纪录片主角(9 月 18 日上线),也是 Ace of Spades 故事的主人公。
- Kanye West(人物):Yeezus 的合作者,被 Rubin 形容为"在艺术上完全无畏"。
- Johnny Cash(人物):客厅录音变成正式专辑;Rubin 说他谦卑、灵性,改变了自己。
- Tom Petty(人物):Wildflowers 做了约两年半,教会 Rubin 在拍在调、字字听清和耐心。
- Adele(人物):Rubin 参与 21 专辑部分歌曲,称她能连唱 30 遍且遍遍都好。
- Eminem(人物):Rubin 举的"普通人做了决定"范例,99% 的笔记本内容永远不会发表,他只是想变得更好。
- The Strokes(乐队):两度婉拒后,因一条 20 秒语音 demo 接下合作;新专辑节目录制时刚发行约一个月。
- System of a Down(乐队):KROCK 台长曾说永远不会播,一年后成点播冠军,两周前在巴黎连开两场八万人体育场。
- Linkin Park(乐队):Rubin 用它说明放弃已成功的 rap rock 风格换取更长职业生涯。
- Radiohead / Kid A(乐队/专辑):Steven 举例,最初完全排斥,如今可能是他最爱的 Radiohead 专辑。
- Paul McCartney / The Beatles(人物/乐队):Rubin 六集纪录片的主角,他认为 Paul 该排史上贝斯手第一但没人会把他列入名单。
- Guns N' Roses(乐队):Rubin 拒绝制作其首张专辑,事后认为这是对的,否则会变成另一种东西。
- Def Jam Records(公司):Rubin 21 岁联合创办;其时任总裁曾断言 99 Problems 永远成不了单曲。
- Ace of Spades / Cristal(品牌):Jay-Z 因 Cristal 高管贬损 hip-hop 而弃用,随后被邀请共创 Ace of Spades,出售股份时价值 6.3 亿美元。
- Transcendental Meditation / Maharishi Mahesh Yogi(实践/人物):Rubin 14 岁习得、影响至深的冥想方法,"每次冥想都像往银行存钱"。
- Chris Rock(人物):提出 99 Problems 可以做 hook 且不必关于女孩的点子。
- Brothers - No Hard Feelings / Neil Young(作品/人物):两个"奇迹"现场案例,说明魔法不可复制。
- Andy Warhol / Rembrandt(人物):用来论证创意在 ideation 而非执行——Warhol 的丝印作品他一笔未画。
- Alfred Hitchcock / Wes Anderson(人物):提前完成分镜/逐帧样片,Rubin 由此推出"prompt 即创意"。
- Shakira(人物):与 Adele 同类的自己写歌的流行艺术家。
- Lewis Hamilton / F1(人物/赛事):Steven 的类比,说明人类相关性才是观看的理由。
- Olivia Dean(人物):Steven 用来说明艺术家的故事与经历本身构成作品的一部分。
- Spotify 上的 AI 艺术家(产品现象):Steven 亲历,发现是 AI 之后就不再那么喜欢那首歌了。
- Ketone IQ / Fiverr / The 1% Diary(产品):本期口播广告,非内容部分。
适合谁听
所有靠判断力吃饭的人——创作者、创业者、投资人,尤其是正在被数据和 KPI 逼得听不见自己的那一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