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要点
- 一个淋浴,70 个人:2000 到 2010 年间马哈奇卡拉那个健身房只是一间学校体育馆,只有垫子、一个沙袋、一根爬绳,全队共用一个冷水淋浴;哈比布认为格斗这项运动本来就不贵——买双摔跤鞋、有块垫子和一个教练就够了。
- 系统比天赋重要:达吉斯坦光马哈奇卡拉就有 40 到 50 家格斗馆且家家爆满,赢了本地进北高加索、进俄罗斯全国、进世界;而同样被全民热爱的足球没有这条阶梯,孩子只能在街上踢,所以出不了球星。
- 恨输大于爱赢:他说驱动力从来不是想赢而是绝不能输;职业比赛前 100 天进入近乎成瘾的状态,每天训练 4 到 5 小时,飞莫斯科都要挑能先做完早训的航班,有时半夜再偷偷加练第三次。
- 父亲的教具是一本书:《国家与民族》讲了 193 个国家的地理、历史、经济,父亲按国家给钱,按字母顺序抽查,还要求手抄;这个方法持续了两三年,也是他后来想去看金字塔和斗兽场的起点。
- 雨夜里的一个三角锁:2002 或 2003 年他 14 岁,看着堂兄用三角锁把一个更重、更强的摔跤好手勒晕,当场意识到「摔跤在背部着地时结束,MMA 才刚开始」,从此转向综合格斗,尽管父亲一直希望他只练自由式摔跤或柔道。
- 父亲的那通电话:与 Conor 一战前两个月,因为没有签证无法到场的父亲在电话里告诉他「钻石是在巨大压力下形成的」;哈比布说哪怕一百万人在酒店窗下声援,都比不上父亲那一通电话给他的力量。
- 钱可以在手里,不能在心里:他把成功归给真主而非自己的头脑,理由是历史上很多人成功后开始把功劳算在自己身上;他也直说作为信徒他相信地狱里的人大多是富人。
章节时间轴
- 2:19 那个传奇健身房 — 马哈奇卡拉的学校体育馆里只有垫子、一个沙袋和一根爬绳;再往前,村里的健身房就建在他家里,父亲训练所有本地孩子。
- 4:38 最好的结果生于最差的条件 — 出身优渥的父亲会不会逼孩子练一项每天带伤回家的运动?统计上不会。你需要那种真正的饥饿感。
- 6:58 为什么巴西出球星、达吉斯坦出摔跤手 — 人口、热爱、传统,再加上一套让人能被看见并被签下的选拔系统;达吉斯坦有摔跤的阶梯,没有足球的阶梯。
- 9:18 教练的谱系 — 追溯到 1950 年代摔跤在这里兴起,从五届世界冠军 Ali Aliev 那一代开始;很多不出名的教练退役后转做教练,后来又转向桑搏与 MMA。
- 12:23 一千五百年的入侵史 — 可萨汗国、阿拉伯哈里发、波斯帝国、俄罗斯帝国、帖木儿、蒙古人轮番碾过;德尔本特(Bab al-Abwab,「门中之门」)是世界最古老的城市之一,30 多种语言互不相通。
- 17:48 伊玛目沙米勒与被遗忘的英雄 — 沙米勒以十年战士加二十五年领袖的时间对抗当时最强帝国之一;而更多村庄级别的英雄只有本村人还记得。
- 19:24 梯田与防御性村落 — 村子建在难以进攻的地形上,粮食种在对面山上的梯田,因为骑兵能直接冲进平坦的耕地;活下来本身就要求你不能是软弱的人。
- 20:55 回到山里建基地 — 海拔 1500 到 1600 米,可同时容纳 100 人训练食宿;这是父亲 2016 年开始筹划的梦想,2020 年父亲去世后由他以更大规模建成,Umar 这次备战在那里待了近一个月。
- 24:46 成为冠军之后才是难关 — 合同、飞行、拍摄、会议,一节一节地漏掉训练;三十多年 MMA 史上真正登顶并守住的可能只有十五到五十人,而尝试者有几十万。
- 30:59 「我们连上厕所都控制不了」 — 他反对给自己加冕:不管多强多富,最后都被埋进同样深的坑;他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是向父亲证明自己。
- 35:38 恨输大于爱赢 — 备战前 100 天进入成瘾般的状态,每天早晚两练共四到五小时,有时半夜叫朋友开车去海边加练第三次。
- 42:37 狂热与 John Danaher 的黑屋子 — 想从几十万个目标相同的人里脱颖而出,只能狂热;很多人进了那个不舒服的房间待一两年就崩溃离开,没人记得他们。
- 46:29 15 岁的人在成年世界冠军堆里 — 2004 年父亲组建达吉斯坦队,队里都是 22 到 30 岁的现役世界冠军,最小的他被摔、被打,还得遵守「最小的什么都得干、而且永远是错的」这条规矩。
- 49:36 父亲的教育法 — 不白给东西、要靠劳动换;《国家与民族》按国家付钱、按字母顺序抽查、还要手抄;他建议家长照做,因为读写能真正开发孩子。
- 56:36 为什么要挖那个坑 — 2005 到 2007 年山里的夏令营,父亲让他们白天挖地窖当冰箱;真正的理由是「青春期给孩子空闲时间非常危险」。
- 64:23 那个雨夜的三角锁 — 堂兄 Abdulrahman 在雨里把一个更重更强的摔跤手勒晕,14 岁的他第一次亲眼看到,回家就跟父亲说要改练格斗。
- 68:16 父亲把他扔进所有比赛 — 自由式、柔道、格斗、桑搏、擒拿、潘克拉辛,什么都比;父亲的理由是比赛经验越多,将来在大场面上就越放松。
- 78:15 为什么那一战超越了体育 — 他把 Conor 之战与阿里对弗雷泽、阿里对福尔曼(约十亿人观看)、乔·路易斯对施梅林(罗斯福与希特勒各站一边)并列:真正的宿敌关系没法演,观众分得出真假。
- 85:59 父亲的电话与钻石 — 传统里父子之间必须保持距离,他不能直接问「您怎么看」,只能打过去等父亲自己说;父亲说的是「你现在承受巨大压力,钻石就是这么形成的」。
- 91:21 Gaethje:最难的一战 — 父亲刚走、伤病不断、和母亲有过约定、自己知道这是最后一场;他说打到一半就已经开始想念这一切了。
- 95:13 幸福没有第二份 — 那种登顶的感觉只在那一晚、那个对手、那个笼子里存在过一次,第二天早上醒来生活照旧;所谓 legacy,在他看来就是有人愿意让孩子学你。
- 99:05 Shogun、Fedor 与 GSP — 他和父亲在录像租赁店借带子看 Pride,边看边拆解;父亲最欣赏 GSP 打击后接摔的时机与进距离方式。
- [103:50] 2004 年 Fedor 来到马哈奇卡拉 — 当时的 Pride 冠军来参加达吉斯坦公开赛,15 岁的他站在旁边看他热身,记得他连鼻子和耳朵都要热身,还有那个保温壶里的茶。
- [110:46] 恐惧不能忽略,只能穿过 — 恐惧是被造出来的正常反应,问题只是你怎么处理;教练只能让你练,剩下的时刻只有你一个人;很多年轻人靠躲避比赛来躲避这一关。
- [118:32] Javier Mendes 的天才在哪 — 2012 年至今 14 年没缺席过一次对练;五回合备战会轮换两三个高水平新鲜陪练;他不给自己没带过训练营的选手做场边指导,哈比布现在也这样。
- [122:24] 被低估的 Daniel Cormier — 两届奥运选手、Strikeforce 重量级冠军、UFC 轻重量级与重量级双冠;一段与 Jon Jones 的宿敌关系盖住了他的全部履历。
- [126:20] Islam 与那条链条 — 从 2003 年到 2026 年,23 年里前面的人走了后面的人顶上;他希望 Islam 去打破 Jon Jones 和 Demetrius Johnson 的纪录,但也担心轻量级留给年龄的时间不多了。
- [131:49] 退役六年还在练 — 上周做了 200 分钟实战格斗;他说一次要摔够 40 分钟才有那种感觉,而且 99.9% 的训练不允许拍摄。
- [136:30] Dana White 与 Joe Rogan — 他自己办过联赛,两边都待过;Dana 的本事是彻底把生意和私交分开,30 年把 UFC 做到别的运动要一百多年才到的位置。
- [142:40] Ali Abdelaziz 的两极评价 — 认识 12 年,经手上百名选手几乎无人离开;对他没有中间态度,人们要么极爱要么极恨。
- [145:42] 足球的起点 — 1996 年欧洲杯半决赛德国点球淘汰英格兰、决赛比埃尔霍夫替补建功;1998 年欧冠决赛皇马 1 比 0 尤文;小时候全村只有他有球,所以 10 岁就能挤进 15 岁孩子的队伍。
- [152:38] 梅西与 C 罗 — 他是皇马球迷但拒绝把谁排在谁之上:没有对方,两人都不会走这么远;这段近二十年的相互凝视把整个运动抬高了。
- [157:17] 史上最强的两支球队 — 2008 到 2012 年的巴萨与 2014 到 2018 年的皇马;国家队层面是 1998 年法国、2002 年巴西和 2008 到 2012 年的西班牙。
- [159:35] 齐达内与「魅力」 — 他不评价那记头槌;他更在意的是有些球员数据极佳却没人想看,而齐达内、罗纳尔多、贝克汉姆、卡恩、罗伯特·卡洛斯让人非看不可。
- [164:15] 敢接球的人 — 兹拉坦抱怨有球员拿到球就急着甩掉;C 罗罚丢一个点球后同场还敢再罚第二个——风险越大,胜利越甜。
- [170:25] 迪拜为什么成了第二个家 — 团队在 Nad Al Sheba 训练七八年,谢赫·哈姆丹把他们当自家人;一个人口不到一百五十万的地方几十年就建成了世界枢纽。
- [174:18] 信仰在生活里的位置 — 他的作息围绕五次礼拜排布,连这期播客都特意约在晌礼之后;父亲去世时,他说只有信仰帮上了忙。
- [181:58] 给年轻人的建议:读 — 《古兰经》降示的第一个词就是「读」;他说不读就找不到,光听别人说和自己读是两回事。
- [187:22] 钱在手里可以,在心里不行 — 钱一旦进了心里就极难拔出来,人就不再愿意分给别人;他也承认名人只展示好的一面,自己也很难客观评价自己。
详细内容
一个健身房怎么产出二十多个世界冠军
哈比布先把地理讲清楚。2000 到 2010 年(甚至更晚),他们训练的是马哈奇卡拉——达吉斯坦首府——的一间学校体育馆,里面几乎什么都没有:垫子、一个沙袋、一根爬绳,加上一个室内篮球场。2019 年他们才建起一个像样的大馆,至今还在用。再往前,2000 年搬到马哈奇卡拉之前,他们住在村里,健身房就建在他家房子里,父亲在那儿训练全村的孩子。他最早的清醒记忆是五六七岁时,被训练的声音吵醒——摔打声、一个人把另一个人摔出去的声音,还有父亲的喊声,指导、催促、教学。「我是伴着那些声音长大的。」
条件差到什么程度?直到他成为冠军、拿到大成绩之前,他们从来没有过一个能让全队训练后同时冲澡的地方,永远只有一个淋浴。
Lex 问:是不是可以哲学地说,舒适是冠军的敌人?哈比布的回答很克制,先做了区分:这取决于项目。踢足球是要条件的,你可以在土地上开始,但到十岁十二岁就必须有场地和水平。可格斗不一样——最重要的是教练,其次是能在馆里推着你走的陪练,再就是垫子。「这项运动不贵。买双摔跤鞋、紧身衣、短裤、T 恤,有块垫子,你就能摔、就能成为冠军、就能打。」
但接下来他给了那个真正的答案:如果你出生在富裕家庭,什么都不缺,那位富裕的父亲会不会逼你去练一项每天带伤回家、身体透支、满身淤青的运动?而过着优渥生活的孩子自己又愿不愿意?「从统计上看,答案是不会。这就是为什么你需要那种饥饿感,你必须处在真正有所匮乏的位置上。」
那为什么偏偏是达吉斯坦?他给了四个叠加的因素。
第一是竞争密度。「你来到馆里,每个位置上都有好摔跤手,一下就是十个十五个,教练还都很好。」
第二是教练的谱系,这是他认为最关键的一条。他说达吉斯坦在教练这件事上运气极好,大概要追溯到 1950 年代摔跤在这里真正兴起——从传奇摔跤手 Ali Aliev 那一代开始,他是五届世界冠军、三次参加奥运会,同代还有 Zagalav Abdulbekov。这些是有名的,但更多的是那些当时不出名、退役后成为优秀教练的人,他们又带出了大批摔跤很好的年轻人,其中一部分教练后来转向格斗、转向擒拿和 MMA、转向格斗桑搏,一步一步就这么滚了下来。「达吉斯坦有很多不为人知的教练,只在本地有名,但他们有知识、有方法、有哲学,完全可能和我父亲在同一个水平上。」
第三是文化。在达吉斯坦所有人都摔跤、所有人都打,这是文化的一部分。「格斗有一半是摔跤。每个家长都希望孩子摔跤、身体强壮。我们对孩子的要求是必须强,必须能为自己、为家庭站出来。这在我们每一个家族、每一个家庭、每一个村庄里都是传统,就在血里。」
第四是那条晋级阶梯——这也是他用来解释足球为什么不行的对照。在达吉斯坦赢了,你就往北高加索级别走,再往俄罗斯全国,成为俄罗斯冠军就去打世界赛,业余阶段就有人注意到你、你就有了名字。「这里有一道明确的梯子。可在达吉斯坦的很多别的项目里,没有这样一条结构清晰的梯子让人往上爬。」
足球的对照很扎心。他说达吉斯坦人极其爱足球,村里到现在还保留着传统:每条街出一支队,打小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但没有生态:孩子在学校踢,然后能进哪个青训营,在那儿被看见,再被俱乐部签走——这套东西完全不存在。「就是孩子们在街上跑、在街上踢、看球、打 PlayStation。没有系统,没有让孩子展示自己好被人签下的选拔过程。巴西、其他国家、当然还有欧洲,他们有。所以我们的足球问题很大。」
而说到巴西为什么出球星,他的分析同样朴素:人口两亿多,基数大;而且人们真的爱它,「没有对这项运动真正的热爱,你永远不可能取得任何成就」。传统加热爱,再加上一套能造出强队的系统。
一千五百年的入侵留下的东西
Lex 指出这不是最近才有的现象,是几百年的事。哈比布同意,然后讲了一段地理和历史。
达吉斯坦这片土地被强大的军队反复横扫过。因为这个,这里的人一直必须为生存而战,不肯退让、不肯交出自己的土地、身份、家园、村庄和家人。往回看一千年、也许一千五百年:可萨汗国、阿拉伯哈里发、伊朗帝国(他更正为波斯帝国)、俄罗斯帝国,帖木儿从这里过,蒙古人也从这里过。
地理决定了这一切。高加索山脉像一堵墙横贯整个地区,然后在里海一侧向下倾斜——右边是海,左边是山,中间是里海低地。那里有一座至今仍在的城市,是世界上(不只是俄罗斯)最古老的城市之一:德尔本特,过去叫 Bab al-Abwab,意思是「门中之门」。重要的贸易路线从那里经过,庞大的军队从那里经过,这必然要在人身上留下痕迹。
痕迹之一是语言:三十多种语言,彼此完全听不懂。他举例说他和 Islam 是不同民族——Islam 是拉克人,他自己是阿瓦尔人——他们说的不是方言差异,是完全互相不懂;只是因为 Islam 和他们在一起快 25 年了,才慢慢学了些阿瓦尔语。痕迹之二是文化的复合:伊斯兰是主要宗教,但达吉斯坦吸收了大量的文化和信仰,连饮食都极其丰富,欧洲的、亚洲的、高加索的,还有自己独有的。
痕迹之三是山与平原的分野。帖木儿带着大军经过时,留在了达吉斯坦的平原地带,从不上山。为什么?因为几十万士兵带着马匹和补给,如果开始往寒冷、无路的山里走,代价太大。所以高地人始终保持了独立,而里海沿岸的平原不断易主。
还有一个细节能说明生活的严酷程度:山里的人整个夏天劳作,只为熬过冬天——大雪把村庄彻底封死,人们只能待在屋里硬扛。夏天则种梯田,达吉斯坦的乔赫梯田是世界上最著名、最古老的梯田之一,但其实每个村子都有梯田。有意思的是村庄和农田是分开的:粮食种在对面的山上,人住在这边。为什么不干脆住在种粮食的地方?因为敌人骑马可以直接冲进去,军队能轻松抵达。所以村子建在崎岖难攻的地形上——他的村子叫 Sildi,词根 si 的意思是城堡、堡垒或塔楼。要打到那里,你得先下一座山再爬上另一座山。
「所有这些在人身上留下了生理、心理和精神层面的痕迹。说实话,你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出生、生活、留下来,还是精神上软弱的。你只能变强,没有别的活法。」
关于英雄,Lex 提到伊玛目沙米勒。哈比布说沙米勒出名是因为他抵抗一个庞大帝国抵抗了很久——不是两三年,他先当了十年的普通战士,成为领袖后又打了 25 年,也就是把 35 年清醒的人生用在了对抗那个时代最强帝国之一上。但他随即补充:达吉斯坦有很多村庄深深纪念着来自本村、本家族、本民族的某些战士,而这些人在世界史上几乎无人知晓。「有很多英雄被遗忘了,但他们自己的人记得,村庄保存着历史。」
节目里最动人的一处闭环是那个新建的训练基地。哈比布回到出生的村子 Sildi,在海拔 1500 到 1600 米的山上建了一座运动基地,可以同时容纳 100 人训练、吃住。这原本是父亲的计划,2016、2017 年就开始动工,当时钱很紧,很难,一点一点地建;2020 年父亲去世后,他把项目继续下去,只是规模更大了。Umar 这次备战就在那里待了近一个月——待三到四周,血氧会更高,睾酮会更高,体能会提升。Lex 说这是个有力量的故事:回到你出生的山里,去建一座冠军训练的基地。哈比布的回应很实在:不是所有事都得为钱做,「有些事对我来说除了支出什么也带不来,但我还是全做了,因为它带给我巨大的幸福和意义」——首先它创造就业,其次这是父亲真正想要的,第三是队员能在那里从身体到精神都提升。
Lex 问自己能不能去,哈比布说当然:从马哈奇卡拉到 Sildi 走山路三个半到四个小时,路很绕不好走,「如果对你太难,我们直接坐直升机,四五十分钟」。Lex 选了坐车。哈比布顺口说了句:「我永远也习惯不了富裕的生活方式,那不在我的血里。」
成为冠军之后
Lex 问:当钱和名气开始涌来,守住冠军会难多少?
哈比布把它拆成一条心理链条。成为冠军后,注意力会以巨大的量压过来——合同、频繁飞行、事务缠身,然后一点一点开始漏训练,漏一次、两次、三次,全都要还。更根本的问题是动机结构:那个曾经带着强烈渴望、饿着想成为最好的人,一旦真的成为最好的,就不知道下一步该干什么了。「他一辈子活着就是为了登顶。到了以后呢?他已经到了,目标达成了。」而分散注意力的因素——钱、飞行、会议、合同、拍摄——太多,处理不了的人会掉得非常快。他说这是他自己的经验,也是他从周围人身上看到的:父亲那些成为世界冠军的学生是怎么结束职业生涯的,以及别的项目的人是怎么下来的。
数字说明这有多难:三十多年的 MMA 格斗史上,真正登顶并守住的人,「你可以用一只手数」——也许十五、二十、三十人,就算算五十人。而尝试的人有几十万。
「所以要挤进这个极小的名单,你必须是一个非常独特的人、格斗家、学生——一个能接受教练指导、被指导时会丢掉坏的只拿好的的人。」他特别提到有些人很难接受批评,尤其是当上冠军之后就更听不进去了。
然后是这期最有分量的一段哲学。Lex 问他一个人坐着想「我到底是谁」的时候,冠军的脑子里在想什么。哈比布的回答是:如果你从一开始就意识到你追的东西并不是人生中最重要的,事情就会容易得多。
「说白了,我们连上厕所这种基本需求都控制不了。」——他知道这话有点粗,但坚持说下去——「如果连这个都控制不了,我们在这一生里到底能控制什么?看看我们认识的多少人,多少伟大的人已经离开了这个世界。不管你多大、多强、多有名、多有钱、是不是冠军,最后都被放进同样的坟里,两米深,或者一米、一米半,不同信仰埋法不同。所以我认为每一个人都该有这种觉悟:我们不是什么大人物,不是什么都能决定和控制的人。」
他自己的目标从头到尾只有一个:向父亲证明。父亲是教练,训练很多人,「我也在这儿啊,他不用看太远,我就在这儿,在他的指导下我能成为冠军」。他仰视父亲、跟着他的榜样、刻苦训练,这本身像一个挑战:父亲你教的一切我都会虔敬地、配得上地全部吸收,照你的程序做对,然后成为冠军。「但我从来没想过成为冠军之后要给自己加冕,从没想过要走来走去说看我多酷。我很庆幸全能者保护我远离了那些,因为很多人一旦那样就落到了很糟的境地。」
Lex 追问:可你内心总得有火在烧,才能推着你去当冠军。哈比布给了一个非常清晰的区分:那团火是对着你的对手的。「你得在脑子里立一道墙。一边的你是个谦卑的人,另一边的你不一样,因为你有目标。当然你还是要守荣誉准则,要做个正派的人,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但归根结底,你的对手是那个想阻止你梦想的人。到这里边界就稍微扩大了一点——这里你不再演谦卑,你走出去,你要把挡路的人清开。因为你的目标是成为世界最好,而他挡着你。抱歉,这种情况下你没法表现得谦卑。」
至于健身房里的燃料,他说是恨输,不是爱赢。「当然你想赢,但对我来说驱动力永远是:绝不可能,我不会输。」他形容职业比赛前 100 天的状态像成瘾——必须完美备战,一节训练都不能漏,会到近乎恐慌的程度。举个例子:还剩 85 天,他要飞莫斯科,一定挑那种能先做完早训、中午起飞的机票;到了莫斯科,所有见面都得排在训练前或训练后,晚上那一节绝不能漏,因为他每天要练四到五小时(早上两小时,晚上两到两个半小时)。他还会提前打听莫斯科现在有谁、能拉谁来陪练,而且对方水平得匹配,「不是我去了跟他玩玩,我需要有还手的」。
日程是这样的:晨礼之后父亲不让睡,他自己也不睡,所以六七点就出去「热身」——到体育场跑五公里、冲刺、拉阻力带、单杠、俯卧撑、双杠、跳跃,再和搭档做技术,大约两小时,掉两公斤半。父亲管这叫热身。回家休息,四点去馆里,五点开练到七点,八点到家,十一点休息。「可我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比赛还有三四十天,我会想,我去海边吧——去海边跑,在沙上冲刺,练一练。」很多次他就这么加了第三练。有时父亲说休息,明早负荷大;有时他干脆不告诉父亲,半夜大家都睡了、周围没人,叫一个亲近的朋友开车来接,去海边练一个到一个半小时,回来倒头睡,第二天早上起来重新开始。
「当我看到有些人一天只练一次,或者说周三早上练一次晚上蒸桑拿——你什么意思?你 50 天后要打一场大仗,周中你想休息?周日休息啊。周六早上练、晚上桑拿,周日全休,周一重新开始。」
他给的结论是:要站在顶尖那一层,人必须有一点点疯,好的那种疯。「你必须对它上瘾。而要这么强烈地想要,你必须对训练过程采取狂热的态度。全世界有几十万人在做同样的事、有同样的目标,要从那群人里脱颖而出,你只能狂热。」
Lex 提到自己在和 John Danaher 训练,那里也是一天三练。哈比布说这就对了,而且这解释了 Danaher 为什么能在每个级别都造出冠军——「他有一套系统,人们来到这个屋檐下,在这套系统里成为冠军」。但他紧接着说了另一半:还有很多人进了那个「黑屋子」,那个不舒服的地方,站了一年、一年半、两年,然后走了,没人谈论他们,而这样的人很多,大多数人会放弃。留下来的人,在很久很久之后成功,成为最好的——他们证明了自己进了这套系统就能长时间待住、能忍、能成为最好。「一个在生理上经历过这些、活过来、面对过挑战、通过了考验的人,能做的事非常多。我甚至会说,两千年前他们可以轻松统治整座城市。」
这条路要多久?他的估计是至少 10 到 12 年,也许 15 年,有人更久。
Lex 问他年轻时有没有被摧毁到几乎崩溃的时刻——因为达吉斯坦队的队友都说从没见过他在训练里被击垮,甚至没见他输。哈比布举了 2004 年的例子:父亲组建了达吉斯坦的格斗与混合格斗(当时叫「无限制格斗」)队,办训练营,他 15 岁,是最小的,其他人 22 到 30 岁,全是当时的现役世界冠军。他和他们摔、和他们缠斗,处在一个对自己极不舒服的环境里,而且有条规矩:「最小的什么都得干,而且永远是错的。」「尤其在馆里,他们一次次把你摔出去、打你。你早上来晚上来,一天接一天。这个地方把人淬火。人们说钢是怎么炼成的——钢不是白炼的。要敲多少次,铁才能变成剑?那不会自己发生。」
有趣的是,那些当时比他大十几岁的人后来跟他说:哈比布,我们当时真以为你会成为学者或者科学家。因为父亲一直逼他读和写,他整本整本地手抄书。
父亲:一个把教育做成系统的人
这一节大概是全期对普通人最有用的部分。
第一条原则是不白给。父亲几乎不给他免费的东西,只有节日前(比如宰牲节)或开学前会给钱让他去市场买衣服。其他时候的说法永远是:你想要,就得挣。家里有活儿要干,干了就有奖励,而且这个奖励一定会兑现。
第二条是那本书。有人送了父亲一本叫《国家与民族》的书,父亲读完发现它非常适合当时十一二岁的儿子。这本书成了他之后两三年生活的一部分:193 个国家,每个国家的地理位置、接壤国家、主要河流山脉城市、历史、经济、财政,全都有简介。父亲的规则是:「你给我讲每一个国家,我按国家给你钱。」哈比布当时想,行——「我知道这是我自己的一小笔资本,就在那儿等着我,我只要去把书拿来、读懂它。」然后父亲会拿过书来检查。国家按字母顺序排列,A 是安道尔、安哥拉,B 是比利时、巴西,他从 A 一路读到最后。每次他需要钱,就去讲一批——比如讲完前 40 个国家,父亲打个勾,他接着往下。「我的地理知识就是那时候来的。」
而且不只是读,还要抄。「我总是把读到的写下来。这个建议对家长其实很好:让孩子坐下来手抄书。第一,视力会改善,阅读会改善;写字、书写方式、笔迹都会改善,而且它会留在你身上。读和写真的能开发一个孩子。」Lex 补充说他见过伟大作家的类似建议——年轻时抄写传奇作家的作品,把那种文风吸进血液里。哈比布强调必须在童年做:孩子准备好学习、心智开放的时候,用一个比喻说就是桌子还干净、还没被杂物占满,作为父亲你可以帮他把该放的东西都摆到正确的位置。
第三条是不让闲着。2005 到 2007 年的训练营在山里,海拔约 1200 米的针叶林,一座苏联式的老少先队夏令营。他们自己搭了个小训练区:一根绳、一个沙袋、一个单杠,在那儿冲刺、拉阻力带;几乎没有垫子,基地是他们自己建的,一楼是食堂,阁楼睡觉。早上练,晚上练,白天空着。为了不让他们把时间花在没用的事上,父亲有时给他们派活儿。他们问:我们为什么要挖这个坑?父亲说,人们过去把它当冰箱用,挖下去两三米里面就是凉的,可以放牛奶、奶酪,食物不会坏。「我们当时想,好吧,可我们真的每天都需要这些冰箱吗?」
哲学是什么?哈比布说得很直接:「在青春期给孩子空闲时间是非常危险的。他们应该一直忙着学新信息、提升、获得新技能。人应该一直忙着。你 16 岁,脑子里能有什么?你应该不断发展提升,而且到这个时候你就该已经决定自己想成为什么,该开始为此投资了。」
还有一条关于父子关系的文化说明,理解后面那通电话的关键就在这里。在他们的传统里,父子之间永远保持距离——「你走进去,有太多事你不能在父亲面前做。你得像士兵站在将军面前,而我们这里还更严格。举个例子,你是父亲坐在那儿,你两岁的孩子走过来想和你玩,你甚至不能对自己的孩子说那种哄小孩的话。你们没有那种朋友关系。是友谊,但不一样。」
那个雨夜,和一个 14 岁少年的转向
2002 或 2003 年,父亲让他专注在摔跤上——父亲自己教 MMA 和格斗桑搏,但希望儿子留在摔跤。他有个只大他几个月的堂兄 Abdulrahman 在父亲那儿训练,自由式摔跤偏弱,于是父亲把他送到哈比布训练的地方(当地叫「高级运动技艺学校」)。
Abdulrahman 刚来,就和馆里一个比他重一个级别的家伙起了冲突。那人是自己级别里最好的,拿过达吉斯坦和市里的冠军。两人吵起来,对方说:练完外面见。哈比布记得那天下着倾盆大雨。对方带了自己的兄弟,他带着自己的。两人在外面单挑。他记得对方抢入、抱起、把 Abdulrahman 放倒——然后 Abdulrahman 上了个三角锁,把他勒晕了。
「出去的时候我心里想的是 Abdulrahman 会输给这家伙。我甚至已经在脑子里演了一遍:他被打败,然后轮到我上。我可不是去看我兄弟输的。我心里已经准备打了,结果他把人摔进三角锁里。我第一次亲眼看到一个人被三角锁勒到失去意识。」他们把两人拉开,结束。
回家路上他跟堂兄说你把我震住了,到家立刻告诉父亲:我要改练格斗。「Abdulrahman 勒晕的那个人不是馆里随便什么人,他是最好的摔跤手之一,可他什么也做不了。」
父亲的处理很有意思——没有全盘否定,而是折中:你继续去摔跤,但也到我这里来,我教你技术。于是变成三天跟父亲练格斗、三天练摔跤。「那一刻我意识到,不管一个摔跤手多强,背部着地是摔跤通常结束的地方,而 MMA 只是从那里开始。我想,我需要这个混合的东西,这才是我的。」他强调多数人不知道这一点:父亲当时想让他练自由式摔跤或柔道,是他自己脑子里已经装了混合格斗。
而父亲的另一个决定后来被证明极其正确:把他扔进所有能扔的比赛。自由式摔跤、柔道、擒拿、格斗桑搏、体育桑搏、徒手格斗、潘克拉辛,全都比。「他会说,你这儿有一场那儿有一场,现在你为这个准备,按这个规则在这个级别打。」少年时期他也输——去打柔道,赢两场输两场,就问父亲你为什么送我去,这不是我的项目。父亲说:去,比。「第二天你到场,看到自己级别里有 50 个人。你让这股竞技的能量穿过你,心理上你就一次比一次好、一次比一次放松。」父亲的原话是:你今天打了四场,你才 15 岁,你正在发育,你知道这经验对你多有价值吗?
「现在我自己带队才明白他的心理学方法有多重要,才明白他为大舞台准备我准备得多对。准备是从我 15 岁就开始的。不是给你一场比赛你准备两个月——准备在你踏进八角笼之前很久就开始了。」
他自己那时候在想什么?「我不想输。就是不想。我从没想过我会受伤、有人会伤到我、我可能在哪儿弄断根手指。我脑子里从来没有过我会挨打、会被划伤这种东西。」他补充说年轻时其实并不自信,因为他从来不算突出——「我父亲是教练,可有多少教练的孩子在比赛却不成功?」真正的确信是在 UFC 之后一场一场建立起来的:「每一场之后我的头脑都变得更硬,像混凝土一样。是啊,会挨拳,膝、肘、拳头乱飞时什么都可能发生,可能被锁喉。可我想,如果他们打不晕我,他们怎么赢我?我有 15 分钟。15 分钟足够让一个人累垮了。」
他描述比赛周那种迫不及待:他就想进去,想被关进笼子里,等裁判喊 ready, ready, fight,想去缠住对手感受他的力量、技术和能量,而且希望它不要停。「我并没有超人的力量,但从一开始,第一分钟我抓住他们,到第六第七分钟我能感觉到他们在褪色,我像是在把他们的能量挤出来,而我一分钟比一分钟更好。」
关于他著名的上位压迫,他给的解释来自一个他并不喜欢的项目:合气道。「我不太喜欢它,但我喜欢它的哲学——你的力量可能反过来对付你。」他学会的是逼对手进入必须逃脱的位置,从而消耗他们的能量。而怎么找到该压哪里,他引用祖父的话:「一条咬住那个弱点的狗总会赢。」放到格斗上就是:你凭本能感觉到对手的弱点在哪,然后不停地按在那里。「比如我打 Conor。他的强项是打击、时机、速度、拳法。我为什么要站着和他对拳?我得压他的弱点。」
与 Conor 那一战,以及父亲的那通电话
Lex 说那大概是 UFC 历史上最大的一场比赛。哈比布同意,然后做了一段很有见地的横向比较。
他先说 MMA 还很年轻,从 90 年代算起大约 35 岁;最接近的运动是拳击,大约 150 年。提到拳击你会想到什么?「Thrilla in Manila。」他说他也很喜欢 Mike Tyson,但 Tyson 没有阿里对弗雷泽那样的标志性宿敌——Holyfield 不是那个量级的对手。20 世纪没有能和阿里-弗雷泽比的;21 世纪单纯从数字上唯一能比的是帕奎奥对梅威瑟,但没有那种能量。他还提到阿里对福尔曼(1974 年,全球约十亿人观看,掺进了政治),以及乔·路易斯对马克斯·施梅林——罗斯福站在路易斯背后,希特勒站在施梅林背后,1936 和 1938 年打了两次。「这不只是一场好比赛,这是政治,这是国家。」阿里也一样,越战、宗教,所有东西汇聚在一起,他们超出了体育本身。
「我和 Conor 那场也一模一样。那场比赛超出了我们这项运动,它影响了所有运动,因为所有项目的运动员——足球、篮球、拳击——只要喜欢竞技的人都在追。」为什么?「他说话的方式、他挑起的东西、他越过的那些线,碰了家庭、碰了宗教;然后一边是 Conor,一个非常有意思、会给自己造势的冠军,另一边是一个来自不知名的地方、来自山里的不败者。这一切就是自然而然发生的,不是设计的,是真的。我们有真正的宿敌关系,不像现在很多人只是硬炒热度。人们能感觉到那股能量,人们分得出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Lex 问他当时心里有没有愤怒和仇恨。哈比布的回答是没有,当时和现在都保持冷静的头脑。「当情绪接管、彻底失控,那是非常糟糕的位置——你会更快累,你会掉进任何一个陷阱。」他知道自己需要保持镇定、无论发生什么都执行计划、不越过自己的情绪边界。「每一个细节都必须严丝合缝地就位。一旦你松手,一切都会变成一团乱。」直到打完,他才把情绪全部放出来。
回看八年前那场,他说自己有点惊讶:当时他也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而他居然把自己控制住了——从训练、发布会、称重到所有媒体场合,全程紧绷不失控,「而且我做得很好」。
秘诀还是父亲。赛前两个月他在美国,父亲的建议帮了他极大的忙。因为媒体铺天盖地,他最在乎的事其实只有一件:父亲怎么看待正在发生的一切。但按照他们的传统,他不能直接打电话问「父亲,你怎么看这个」——「我们从来没有那种东西」。他只能打过去,等着听父亲自己说;而父亲会主动提起他甚至没问的事。父亲没有签证,飞不过来,不能站在儿子身边。
「如果一百万人聚在我住的酒店窗户底下说『我们支持你』,跟父亲的一通电话比,那都不算什么。因为父亲那一通电话、那一个建议、他的支持、他的声音,给我充的电比其他所有东西加起来都多。」
而父亲说的那句话是:你知道钻石是怎么形成的吗?在巨大的压力下。「他说,你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你有个选择:你可以崩溃放弃,或者你可以体面地、清醒地、正确地穿过它——进去,准备好,恢复,进去,赢,一次性把这件事了结。」
Lex 指出 Conor 曾经在心理上击垮过 Jose Aldo 那样的传奇,问哈比布有没有被影响哪怕一点点。答案是完全没有:「我很清楚在身体和心理上我都比他强得多,我连 1% 都没怀疑过自己。人们爱说什么说什么,他也有庞大的粉丝群,也许他们不同意。但全能者给了我一种难以言表的不可动摇的自信。」
不过他说那是当时最难的一场——因为格斗全是心理。真正更难的那场在后面:Gaethje。
最后一战:一个人知道这是最后一次
Gaethje 那一战难在很多因素叠在一起。首先是父亲已经去世,很难把自己重新拼起来——「训练时没有父亲,没有那个我为之做这一切的人,那个我想为他成为冠军的人」。其次是训练营本身:他身体状态不好,伤接着伤。但他强调心理上自己始终锋利。「伤病来的时候心理会松一点,家里事不顺也会影响人,一件两件三件四件,你就不再锋利,火离开你,专注离开你,脑子跑到别处去了——人在这儿,心不在。可我一直在。」
没有人知道那会是他的最后一场,没有人知道他和母亲的那次谈话。「我自己知道。这是我最后一场,我再也不会踏进笼子。我必须当场结束它,因为再让自己经历一遍太难了——万一受伤、比赛取消,又要让母亲承受一次那样的压力。我知道赛前三个月我经历的所有焦虑,我母亲也在经历。」
然后是这期最动人的一段:他说打到一半就已经开始想念了。「我知道这不会再发生了。我进去,把所有东西都吸收进来。我在打,而每一个瞬间、每一个动作,我都在很深的地方感觉到它。我脑子里已经知道这是最后一程。我一辈子做的一切,全都归结到这里,那种竞技的冲动,我在别的任何地方都不会再感受到。」
那是什么样的感觉?「我再也没有过。那些感觉只能在那一天、那个傍晚、那个对手、那个笼子里体验到。那晚之前我没有过,之后也没有过,我也不认为我还能再感受到。」他引用 Buvaisar 的说法:站上奥运领奖台的那种感觉,只在报你名字、你走上去的那一刻存在,别处没有;运动员一辈子训练就是为了那些感觉。
由此他谈到幸福:「幸福在我看来就是你在非常短的时间里体验到某些感觉。你不可能持续地幸福,不是说你达成了什么就幸福好几年,全能者没有那样造我们。你到了那儿,你成为冠军,你完整地感受了那一刻,然后第二天早上醒来——就这样。我努力了这么久就为这个?没有第二份了,像食堂里问能不能再来一份,不能。」第二天你收拾行李去机场、飞回家,大家庆祝,再一天大家就散了,各过各的生活。
那留下的是什么?他给了自己的 legacy 定义:公众的认可。「当有人走过来,父母带着孩子说,你让我们儿子爱上了运动,你是他真正的榜样——就在那一刻你开始意识到这一切没有白费。」但他紧接着提了个尖锐的反问:是不是每个冠军都会被这样对待?「有些人成为了冠军,爬到了自己领域的顶端,可他们激励不了任何人。人们看着你说,是啊你是冠军,可没人想成为你。有很多人取得了成功却激励不了年轻一代,因为年轻人看着你,看不到一个好人。这么看,体育是一把双刃剑。」
偶像、恐惧和一个保温壶
哈比布列的心目中最伟大的几位:Shogun Rua、Fedor Emelianenko、Georges St-Pierre。
Shogun 是他 15、16 岁时的 Pride 冠军,而 Pride 在他心里是当时世界最好的组织——Fedor、Cro Cop、Shogun、Wanderlei Silva、Anderson Silva、Overeem、Dan Henderson、Nogueira 兄弟、Yamamoto 兄弟。他喜欢 Shogun 的原因是无论怎么被摔倒都能起来,加上打击、贴身缠斗、拳、腿、膝和那些足球踢。当时他家没有电脑没有网络,只有一家录像租赁店,他和父亲借带子回来看。
关键的一点:他和父亲不是看着玩,是在拆解。「父亲总是喜欢分析比赛。我们就这么坐着,他说这个、这个、锁喉、打击、摔跤,我们一直在分析。」他记得 2006 或 2007 年 GSP 打 Sean Sherk 那场他们反复看了几遍,还有 GSP 对 BJ Penn。父亲特别欣赏 GSP 打击之后接摔的时机和进入距离的方式。「我整个青春期的成长,全和 Pride 的巅峰期以及后来 UFC 买下 Pride、那些选手过来之后 2006 到 2009 年的爆发绑在一起。」
关于 Fedor 有一段极生动的回忆。2004 年达吉斯坦格斗桑搏锦标赛,当时的 Pride 现役冠军 Fedor 居然来参赛了——是哈比布的父亲发的邀请函(发给了 Fedor 训练的 Stary Oskol 的教练),Fedor 和弟弟 Alexander 一起来,两人都进了决赛但没有对打,Fedor 拿了第一,Alexander 第二。奖金是 5000、3000、1000 美元,重量级冠军奖一辆车。场馆大约能坐 1500 人,热身区在一道隔墙后面。
「当时几乎没什么人知道 Fedor 是谁,但我知道。」15 岁的哈比布就站在旁边看他热身。「我记得很清楚——我不知道,也许 Fedor 会看到这期播客——他有个保温壶,他就在那儿喝茶。」他打的是伊布拉伊姆·马戈梅多夫,也是他们那边的传奇重量级、也在 Pride 打过。「他热身得非常好。我记得他连鼻子和耳朵都在热身。我看着,那时候对我来说很不寻常,我从来不热身鼻子和耳朵。」打完回来,倒茶喝,配点什么吃的,也许是蜂蜜。「我当时就是:哇,Fedor 就在这儿。那对我是巨大的动力来源。」Lex 说那你替我引荐吧,哈比布说没问题——记得问问那个保温壶里放的是什么。
Lex 顺势问到心理气质。他说 Fedor 那种冷静让人想起哈比布,两人都是里面在沸腾而表面不动。哈比布做了个精确的区分:「里面沸腾并且表现出来是一回事;有些人根本藏不住。但里面沸腾而表面保持冷、冷血、平静,同时还能处理同时砸下来的各种情绪,那是另一回事。」他说顶级运动员的独特之处就在于同时被很多情绪击中——恐惧、紧张、被人注视、担心自己表现不好、担心练了这么久却发挥不出来、担心搞砸、担心摔倒。「太多东西进到你脑子里,而你得把每一种情绪放到它该在的位置。如果全都涌进脑子变成混乱,你就撑不住了。主要的竞争首先是和自己。你和自己打,你打败自己,然后才真正开始和对手竞争。」他引 Fedor 的名言: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关于恐惧,Lex 引用 Adam Saitiev 的观点:高水平运动员常犯的错是感到恐惧时选择忽略它,而正确的做法是正面面对并克服。哈比布完全同意:「恐惧出现、你感觉到它,这绝对正常,是全能者放在我们身体里的东西。人会害怕、会冷、会疼、会饿,这些都在我们里面。真正的问题是你怎么对付它们。」而克服只能靠经验,靠不断比赛。「什么是比赛?就是你和这个恐惧面对面,你不躲。很多小孩在躲避比赛——紧张、自我意识、恐惧、发抖、睡不着,这些你必须自己走一遍,没人能替你。教练能训练你、能教你,但他能说的只有练、练、练。然后就是你一个人和你自己的感觉,躺下的时候、醒来的时候、走路的时候、一个人的时候、吃饭的时候。」
有意思的是 GSP 的例子。Lex 说 GSP 让他带话问好,还说过每一场比赛前他都害怕(GSP 给要去和哈比布训练的 Lex 发的短信是:「If you die, you die.」哈比布评价:好建议,他是个智者)。哈比布说他没和 GSP 讨论过恐惧的程度,但看过大量他的采访、比赛和训练营,感觉他是个非常敏感的人。「有些人把这一切看得很轻,明天打,看看对手怎么样;有些人心理上则非常难受。」
而他自己被给予的是另一种气质。「有时候我提前四小时到场馆——要称重、要药检、要缠手,各州的规矩不一样。我到了想,我该干嘛?我就给自己铺个小床,说请安静一点,躺下睡一个到一个半小时。醒来,热身,然后出去打。」而有的选手赛前两天都睡不着。「那不完全是恐惧,很难用一种情绪描述,是太多情绪同时压过来——恐慌、害怕、担心、紧张、发抖——人就是睡不着。这方面全能者给了我比别人多一点的平静。」
从选手到领队
退役后哈比布转做教练与领队。Lex 问他怎么判断每个人需要什么。他的答案是不能用一套方法:「拿我的方法套到 Usman、Islam、Umar 身上,行不通。每个人需要自己的方法。我认识他们从他们还什么都不是的时候,也认识现在最好的他们。」
他把很大一部分功劳给了 Javier Mendes——2012 年至今,14 年。他自己从选手转型做教练时父亲已经不在了,是和 Javier 一起带了这六年。「没有哪个 MMA 教练有 Javier Mendes 这样的成绩单,从 Frank Shamrock 一直到 Islam Makhachev。」
Javier 的天才在哪?哈比布说不在举靶——「我不会说他是最会举靶的」——而在于对 MMA 本身的理解、对训练营和整个备战过程的方法,以及他对笼内对练投入的注意力。「我不是说那种五十个人在馆里互相对练的那种。我准备五回合比赛时,他总是带进来两三个高水平对手,不断轮换新鲜的陪练,然后他看、他分析。我不记得他从 2012 年起缺席过任何一次对练。十四年了,现在我们在训练营里,他每一节课都在,早上和晚上;每一次对练他都在看、在指导、在给建议。他要么全情投入,要么完全不做——他从不出现然后只给 50%。」
他讲了一个自己当年不理解、现在完全理解的例子。2016 或 2017 年,Abubakar 要在 WSOF 打比赛,另一个学生也在同一场打,但那个人没跟着他们完整备战。哈比布请 Javier 一起给那人做场边指导,Javier 说:哈比布,我没看过他的备战,我不知道他能做到什么,他不是在我手下练的;不过既然你开口,我做。但记住,我不太喜欢给不是我准备的人做场边。「我当时不懂,现在懂了。现在有人来找我,我就说,你不是我准备的,我不知道你有多准备好。我不愿意把我全部的能量给一个没跟我走完训练营的人。」核心理由是:我不知道他在第三、第四、第五回合会怎么反应,不知道他能潜到多深的水里。
被问到 Daniel Cormier 时,哈比布做了一次很认真的正名。DC 是两届奥运选手,代表美国队参加过奥运会,这在 96 公斤级分量很重;转 MMA 后打区域赛、进 Strikeforce、赢下大奖赛成为重量级冠军,进 UFC 后为了给最好的朋友 Cain Velasquez 让路降到 205 磅,两人各拿一条金腰带;后来 Cain 丢了头衔,他又回重量级夺冠。「有多少运动员参加过世锦赛、奥运会、自由式摔跤,然后转 MMA,拿下 Strikeforce 冠军、UFC 轻重量级冠军和 UFC 重量级冠军?」他说 DC 和 Jon Jones 的宿敌关系遮蔽了这一切——而且打 Jones 时 DC 已经过了巅峰,快 40 岁了。「一段宿敌关系可以盖住一整份履历。」但他也公道地说:Jon Jones 确实是更好的运动员,只是 DC 逼着 Jones 用备战人生中最难一战的方式去准备,这一点人们不该忘。
关于 Islam Makhachev,哈比布提供的是最内部的视角。Islam 从小就在做这件事,两人上同一所学校、住同一个街区、在同一个馆训练,Islam 是他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之一——父亲看到了他身上那种伟大的潜力和他训练的刻苦程度。哈比布比他大三岁、当时也更大只,所以业余时期打稍重的级别,但两人合练了很多年,Islam 从不用出去找陪练。
他用「链条」来描述这套系统:「我年轻时通过和馆里更老、更强、更好的人训练而成长;他们走了,我在最前面;Islam 一直在长,在我后面;现在我走了,Islam 在最前面,别人通过他成长。这是一条链,存在于一个能产出世界最强选手的训练系统里。从 2003 年到现在 2026 年,23 年了。」他坦言 Islam 十月就 35 岁了,但让他高兴的是后面还有年轻人顶上来。「一开始很多人参与,越往上路越窄,剩下的人越来越少。」而 Islam 走到最后靠的是职业道德、纪律和牺牲——「你得放弃聚会,牺牲睡眠,牺牲时间,把整个人生献给这项运动」。
被问到 Islam 有没有机会成为史上最伟大,哈比布的回答很有分寸:他自己从来没想过要当第一或者史上最伟大,他的目标只是在自己的项目里做到最好、成为世界冠军、向自己证明。「但很难只选一个人。永远会有 St-Pierre,永远会有 Demetrius Johnson,永远会有 Jon Jones,永远会有 Fedor。如果人们愿意把我放进这个对话,如果 Islam 也进了这个对话,如果还有 Cain、Cormier,我会很高兴。」他直说希望 Islam 打破 Jones、Johnson 和 GSP 的纪录,但也点出一个现实的忧虑:Jones 在轻重量级和重量级打,时间对那些级别更宽容,38 岁还能竞争;而 155、170 磅这些级别,年龄追得非常紧。
关于他自己,最打动 Lex 的是退役六年他还在练。「人们结束了就走开了,退役然后往前走。可我退役六年,还是没放下摔跤、没放下竞技。我还去馆里,做有氧、举铁、摔跤、格斗。」上周他做了 200 分钟实战格斗;这周因为要陪 Umar 出行会少一些。「昨天摔了大概 40 分钟,我还想要更多。刚才和你、和 Islam 摔了大概 20 分钟,还是不够,达不到那种 100% 的感觉——我需要 40 分钟左右。」他还提到一个细节:他几乎不允许拍摄,包括 UFC 的跟拍,「99.9% 的训练是没有摄像机的」。理由是「这项运动、这种准备发生在这里,而那个名人重要的世界会碍事」。
生意人 Dana White 与那个「非爱即恨」的经纪人
哈比布对 Dana White 的评价出于两重身份:他自己也办过两年联赛,既当过选手面对联赛老板,也当过老板面对选手。
他认为 Dana 最强的一点是把生意和私交彻底分开,两者从不重叠,界线画得很清楚。「在生意上他极度冷血。他做过一些重大决定,不管别人喜不喜欢,而那些决定对联赛、对 UFC 是最好的。他一直是那种黑帮电影里家族第一的心态——对他来说 UFC 永远第一。只有这样他才能把这个品牌推上去。」他也给了其他人应有的位置:Bruce Buffer、Joe Rogan、那些解说员,很多东西共同让 UFC 独特,但那颗樱桃永远是 Dana。
他举了一个很能说明品牌力的观察:UFC 去美国以外的新市场,即使某一场办得不算成功,人们下一场还是会回来,就因为它是 UFC。「三十多年里他们把自己确立成了世界首屈一指的 MMA 联赛,办最好的比赛。他们现在和 Paramount 达成的,是一项独特的成就。三十年,他们达到了有些运动需要一百年、一百五十年才到的水平。」
关于 Joe Rogan,他说如果论对推广 UFC 贡献最大的人,Dana 第一,第二毫无疑问是 Rogan,「很难想象没有他的 UFC,等他不在的时候会很难」。他也称赞 Rogan 在播客领域做到最好——解说方式、沟通方式、知识、魅力、驾驭对话的能力。他说自己上 Rogan 的播客是迟早的事,但补了一句很清醒的话(在 Lex 提醒他们现在说的是俄语之后):「跟他你得有准备。如果你没准备好,他会把你生吞了。那也是一场心理战。」
关于经纪人 Ali Abdelaziz,他 2014 年认识,合作至今。十二年里经手上百名选手,他几乎想不起有谁离开过,而且很多人至今保持很好的关系。但他点出 Ali 一个独特的品质:「人们要么非常爱他,要么非常恨他。你不可能对他中立,不会有人说『我认识 Ali,他还行』。」哈比布把自己归入很喜欢他的那一类——他认识 Ali 的家人,看着他的孩子长大(初见时他只有两三个孩子,现在更多)。「你需要更了解他才能欣赏他,而他会站在你这边站到最后。」
足球:从 1996 年的一个夜晚开始
后半程有一大段足球,密度不输前面。Lex 特意说昨天之后他意识到哈比布对足球的了解有多深,所以要小心提问。
起点是父亲。父亲是个狂热球迷,自己也踢得不错;住村里时几乎天天踢。他们村至今保留一个传统:每条街出一支队,打小组赛、四分之一决赛、半决赛、决赛。每逢大比赛,哈比布就坐在父亲旁边看。
他第一个清晰的足球记忆是 1996 年欧洲杯半决赛:德国对英格兰,英格兰主场点球出局,德国晋级决赛。几天后他们又看了决赛——德国对捷克,他记得比埃尔霍夫替补上场进球。之后就是 1998 年欧冠决赛,皇马 1 比 0 赢尤文,他还记得场上的球员。也是从那时起,皇马成了他的球队。
还有一个特别可爱的细节:在村里的居民点上,他基本是唯一有足球的孩子。所以 15、16 岁的大孩子会来喊:哈比布,把球拿出来。「我 10 岁,他们 15,年龄差太大,正常情况下没人会让你上场。所以我提条件:我拿球出来,我就要上场。他们说行,拿出来吧。于是我总能进队踢球,而跟我同龄的孩子上不了。我只是很幸运——我有球。」
1998 年世界杯开幕他记得自己在外面玩,为了不错过开幕式一路跑回爷爷家喊「爷爷,开一台」。罗纳尔多在那届踢球。开幕战是巴西对苏格兰,2 比 1。
国家队他喜欢巴西和荷兰——那支范德萨、里杰卡尔德、范布隆克霍斯特、奥维马斯、戴维斯、西多夫、范尼、克鲁伊维特的荷兰。他说那个时代过去了,现在没有那样的球员了,巴西也一样。俱乐部层面他只认皇马;联赛层面因为竞争和踢法他更爱英超,还点评了当下:曼城过去十年几乎赢遍一切但近两个赛季有回落,阿尔特塔的阿森纳这两个赛季结构非常好,本赛季领跑联赛、欧冠也不错,冲着三冠去。
关于梅西与 C 罗,他给的是一个球迷少有的、拒绝站队的答案。他先讲 C 罗为什么伟大:天生的运动员,上天给了他运动天赋而他把它保持住了——「很多人有天赋、有身体能力,但他们懒;他有全部:身体、天赋、努力」。然后是履历的重量:从葡萄牙体育到曼联,2003 到 2008 年在曼联成名(他建议大家直接去查 C 罗 2008 年拿了多少个人和团队奖杯,「简直难以置信」),然后转会到一家更难的俱乐部皇马待了九年。「五年曼联、九年皇马,也就是十五年在足球史上最大的两家俱乐部里承受持续的压力,而且在两家都成为最好的。这非常难。」人们容易忘记的是尤文那三年:意甲冠军、超级杯,还进了 100 个球。「二十二三年保持最高水平,现在正在逼近 1000 球。梅西能不能到那个数字是个大问题。」
但他立刻转向:「我是皇马球迷不代表我要贬低梅西的成就,那是不可能被贬低的,你必须给他应得的评价。我不愿意把其中一个放在另一个之上。」他给的理由很有洞察:两人互相注视、互相竞争,才留在了那个高度。「没有 C 罗,梅西还会是梅西吗?没有梅西,C 罗还会是 C 罗吗?这是大问题。我确信他们一直在密切注视对方,现在也是。将近二十年互相看着、互相推着,不断进步。他们本来就是最好的,而这把他们推得更远,把他们和其他人拉开了那么大的距离。他们的宿敌关系真的抬高了整个运动。」Lex 承认自己是巴萨那边的,两人在这点上达成了一致:没有对方,两个人都到不了那么远。
史上最强球队他给了两支:2008 到 2012 年的巴萨(巴尔德斯、皮克、普约尔、阿尔维斯、阿尔巴、布斯克茨、哈维、伊涅斯塔、比利亚、梅西),以及 2014 到 2018 年的皇马(莫德里奇、克罗斯、卡塞米罗、C 罗、本泽马、马塞洛、卡瓦哈尔、卡西亚斯),中间唯一的打断是 2015 年有内马尔、苏亚雷斯和梅西的巴萨。国家队层面他选 1998 年的法国(「非常接近一支完美的球队」)、2002 年的巴西(罗纳尔多、罗纳尔迪尼奥、罗伯托·卡洛斯、卡福、埃默森、克莱伯森、卢西奥、埃德米尔森,还有大量被巨星光芒掩盖的强力球员)和 2008 到 2012 年的西班牙。
对齐达内那记头槌,他明确拒绝评判:「我不想当他的裁判。他做了他做的事,我们不知道那里真正发生了什么。」他更愿意谈的是齐达内作为球员的独特:欧洲杯、世界杯、欧冠、西甲意甲联赛杯全拿过;而他记得最牢的是齐达内浑身是汗的样子、跑动的样子、每场都倾尽所有的样子。
由此引出全期最有意思的一个非格斗话题:什么是魅力。哈比布的定义是通过反例给的——「有些球员在身体条件上是现象级的,快、有爆发力、有效率,但他们没有魅力,没有那种让人想看他的能量。我不觉得那是他们的错。」而齐达内是全都凑齐了:你总是想看他踢。他一口气列了一串「你就是想看」的名字:C 罗、贝克汉姆、戴着眼镜头发在身后跳动的埃德加·戴维斯、门将巴特斯(不管他丢多少个离奇的球你还是想看他)、指挥全队并敢于出击的奥利弗·卡恩(「很多前锋承认,在禁区里单对单碰上卡恩他们会怕」)、开任意球或从左路狂奔的罗伯特·卡洛斯、卡福和萨尔加多的套上、维埃拉的后腰站位、马尔蒂尼、里奥·费迪南德、门将卡西利亚斯。「对我、也许对我们这一代人来说,那些球员身上有某种特别的东西。」
最后一个足球话题回到了他一直在讲的主题——敢于承担。他喜欢的是愿意拿主动权的球员。他引用刚和兹拉坦聊过的一段话:兹拉坦说最让他抓狂的是队里有些球员,你把球传给他,他立刻就想甩掉。「一支队里有三个不怕犯错的人通常就够了——他们拿主动、掌控比赛、推着队伍走、也会犯错,但他们一直在试。另一些人则躲起来,拿到球马上传给别人:别给我,别给我。」他还引了齐达内某位教练的话:「如果你不知道拿球该干什么,就传给齐达内,他会想办法。」
最有说服力的例子是 C 罗:同一场比赛里罚丢一个点球,后来又有一个点球,他还是站出来罚。「你想想。第一个你罚丢了,又来一个,你还敢站出来。因为同一场丢两个点球,压力非常大。可这就是重点——作为领袖你不怕失败,你拿主动,你愿意承担风险。这才是体育的美。风险越大,伟大的可能性越大;没有风险,你就进不了那些会被人当作史上最好来谈论的运动员的行列。」而马拉多纳被称为伟大的原因之一,就是他把球队扛在肩上——从巴萨去了那不勒斯,把那不勒斯带成了冠军,整座球场以他命名。他还提到一个后果:之后每一个转会去那不勒斯的球员都活在马拉多纳的阴影里,永远得不到应得的认可。「而梅西的伟大之处之一,我觉得,正是他必须活在马拉多纳那样的阴影里,尤其是世界杯——而他走出来了,他赢了世界杯。」
信仰
Lex 问信仰在他生命里的位置。哈比布说他出生、成长在穆斯林家庭和社区里,从童年起宗教就是最重要的东西——而他说宗教,首先指的是每日的礼拜(salah / namaz)。「我整个人生、日常作息、生活训练学习的方式,一直是围绕礼拜建起来的,其余的东西排在它周围。连今天选这期播客的时间,我知道要聊几个小时,所以特意挑了晌礼之后——我礼拜,来这儿,和你聊完,再去礼拜。」他说自己的首要目的是敬拜独一的神,之后发生的一切都是次要的。
这套信念在两个具体的地方帮了他。
第一是不让成功冲昏头。他把自己的一切归给全能者,理由是历史上太多人在成功、有权、有钱之后开始说「这是因为我伟大、我聪明、我有远见、我有脑子、我极有能力,所以这一切才来到我这里」。「可与此同时还有很多人同样努力、同样聪明,全能者就是没给他们。他选了你,给了你,你就该把功劳还回去。」他还给了一个更根本的解释:全能者给他的一切并不是因为他是谁,而是一场考验,最后看他的善行与恶行哪一边更重,因为他相信会有审判日、会有天平。
第二是父亲去世时。「如果我不相信全能者,不理解这是被前定的——我们都来到这个世界然后离开,没有人永远留下,没有人属于任何人,我们都属于全能者、都要回到他那里——我不知道我要怎么熬过来。我是个非常情绪化的人,我想没有信仰我会极其难受。」他说他认识一些失去至亲的人一直无法接受,反复地问为什么。他给他们的建议是往宗教里再走深一点:你为什么会被生下来?为什么这些念头会进到你脑子里?如果你根本没有念头、不能思考、什么也不明白呢?「这些念头、这份意识、你的心智、你的能力,之前都不存在,然后它们出现了。为什么?」
他说他之所以总说 alhamdulillah(一切赞颂归于真主),是因为「舌头说的是心里装满的东西」。「如果你心里有黑暗的东西,你的话会显出来,毫无疑问。我们心里都有黑暗的部分,每个人都有,有时候它会从我们说的话里、表达的方式里跑出来。但如果你的心大体是好的、干净的,那也会反映在你的言语里。」
给年轻人的建议,他没有从自己的经验讲,而是把人拉回经文:「《古兰经》降示的第一个词就是『读』。」他的解读是:读意味着教育自己、观察、学习、提升,别停在原地。「一个人真正在找的东西,如果他真的想找到——不只是找到一个答案,而是找到真理——他能到达,但没有阅读他永远到不了。人在读的时候,读进去的东西进入他的身体、心和头脑,然后触发一场搜寻,一场对知识的搜寻在他内部开始。可如果你不读,你什么也找不到。听别人说是一回事,读是另一回事。」
然后他给了一段关于时间尺度的推理。他说自己母亲那边的祖父 2003 年去世,到 2026 年已经在坟里躺了 23 年;再往上他的祖父或曾祖父已经在坟里一百多年。「那两千年前死的人呢?他们在坟里躺了两千年。然后呢?那他们的人生目的是什么?一个人躺在坟里两千年,可能只活了七十年,就算一百年。那到底是这一百年更重要,还是那两千年更重要?」他说信与不信的区别就在这里:复活之后有审判,之后是永恒。「和永恒相比,两千年算什么?什么也不是。而很多人拿这七十年去换永恒的生命。」
最后一段是关于钱的,也是全期最锋利的一句。Lex 引用他以前说过的话:钱和名可以留在手里,但不能进心里。哈比布确认并展开:「钱在手里、被正确地用在好的事上、用在需要的人、家人、亲戚、朋友、家乡人身上,那是好事。但一旦财富进了心,就很难再分给别人,这是非常危险的地方。」然后他补了一句:「抱歉,但作为信徒,我相信地狱里的人大多是富人。」
Lex 说很多人觉得他有意思是因为他一直在成长:先是伟大的格斗家,现在成为领队,智慧还在增加,而核心价值没变。哈比布的回应带着一种少见的自省:「人们只看到好的一面,看不到坏的。我们都有好的一面和坏的一面。尤其是名人,我们只展示自己最好的一面——连发照片都只发看起来最好的那些。所以我希望人们看到的我就是真正的我,因为客观地评判自己是很难的,你对自己永远有偏见。我们倾向于把自己想得很高,我们藏起缺点,把最好的品质摆出来,有时候人甚至开始相信一个假的自己。我只是一直试着待在诚实的位置上,忠于我真正是谁,把真实的自己展示给人。也许不是所有人都认同我的行为、观点、世界观,或者我对体育、宗教和别的事的态度。有人对我的看法非常不同,有人不是我的粉丝。我只是——我一直在试着做我自己,就这样。我也希望我的结局是好的。」
金句
你不可能在这种条件下出生、生活、留下来,还是精神上软弱的。你只能变强,没有别的活法。 —— Khabib Nurmagomedov 20:55
说白了,我们连上厕所这种基本需求都控制不了。如果连这个都控制不了,我们在这一生里到底能控制什么? —— Khabib Nurmagomedov 31:46
我父亲说:你现在承受着巨大的压力,钻石就是这么形成的。 —— Khabib Nurmagomedov 转述父亲 Abdulmanap 89:02
一条咬住那个弱点的狗总会赢。 —— Khabib 转述祖父 77:30
有很多人取得了成功却激励不了年轻一代,因为年轻人看着你,看不到一个好人。 —— Khabib Nurmagomedov 98:20
抱歉,但作为信徒,我相信地狱里的人大多是富人。 —— Khabib Nurmagomedov [188:54]
提到的书·产品·人物
- Abdulmanap Nurmagomedov(人物):哈比布的父亲兼教练,2020 年去世;本期几乎所有关于训练、教育和心理的内容都源自他。
- 《国家与民族》(书):介绍 193 个国家地理历史经济的读物,父亲按国家付钱让哈比布读并抽查,是他童年最重要的教具。
- 伊玛目沙米勒(人物):达吉斯坦抵抗俄罗斯帝国的领袖,以十年战士加二十五年领袖的时间对抗当时最强帝国之一。
- 德尔本特 / Bab al-Abwab(地点):世界最古老城市之一,「门中之门」,重要贸易与军事通道。
- Sildi(地点):哈比布出生的村庄,词根意为堡垒;他在此建成海拔 1500 至 1600 米、可容纳 100 人的训练基地。
- 乔赫梯田(地点):达吉斯坦最著名最古老的梯田,节目用它解释村庄为何与农田分离。
- Ali Aliev、Zagalav Abdulbekov(人物):1950 年代起带动达吉斯坦摔跤兴起的传奇摔跤手,教练谱系的源头。
- John Danaher(人物):Lex 的教练,一天三练的体系;哈比布用「黑屋子」形容这类体系的淘汰率。
- Georges St-Pierre(人物):哈比布心目中最伟大者之一,父亲最欣赏他打击接摔的时机;给 Lex 的赛前建议是「If you die, you die.」
- Fedor Emelianenko(人物):2004 年以 Pride 现役冠军身份来打达吉斯坦格斗桑搏锦标赛,15 岁的哈比布在场边看他热身与那个保温壶。
- Mauricio "Shogun" Rua(人物):哈比布青少年时期的偶像之一,Pride 时代的标杆。
- Javier Mendes(人物):AKA 教练,2012 年起从未缺席过一次对练;哈比布从他那里学到不为没带过的选手做场边指导。
- Daniel Cormier(人物):两届奥运选手、Strikeforce 重量级冠军、UFC 轻重量级与重量级双冠,哈比布认为他被 Jon Jones 的宿敌关系遮蔽了。
- Islam Makhachev(人物):哈比布父亲最喜欢的学生之一,十月将满 35 岁,被寄望打破 Jones 与 Demetrius Johnson 的纪录。
- Dana White(人物):UFC 掌门人,哈比布认为他最强的是把生意与私交彻底分开;提到与 Paramount 的合作。
- Joe Rogan(人物):哈比布认为推广 UFC 贡献第二大的人,也称他是播客领域最好的;两人的对谈「迟早会发生」。
- Ali Abdelaziz(人物):哈比布的经纪人,合作 12 年,人们对他要么极爱要么极恨。
- Zlatan Ibrahimović(人物):哈比布引用他抱怨「拿到球就急着甩掉」的球员,作为「敢承担」这一主题的注脚。
- Nad Al Sheba 体育中心(地点):迪拜谢赫·哈姆丹旗下的训练基地,团队在此训练七八年。
- ElevenLabs(产品):本期俄语原声的英文配音由真人译者与该公司的技术协作完成。
- 《古兰经》(经典):哈比布给年轻人的唯一建议来自其降示的第一个词——「读」。
适合谁听
想理解顶尖竞技背后的家庭教育、心理机制与长期主义的人,以及足球与格斗的深度球迷。